雨沿着瓦脊落下，像小刀一般把夜切成一段一段。厨房里，锅边的水咕嘟了一声又沉下去，蒸汽在灯笼的光里抽成细丝。春香的手指在案板上来回擦拭，动作故意慢，像在拖延什么。她没有看墙上的钟，只听见屋外河水拍搓船舷的声音，像人在翻陌生的书页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节奏不稳。开门的是邻居阿二，雨衣边还挂着水滴，他的声音像碾碎的砂砾，“春香，夜里风紧，别往河边送饭去了。那人没来？”

春香合上手，指甲上的米粒被磨成白点。她低声说：“还没。”声音短，像折断的箭。阿二瞅了瞅她，眼里有热度也有怀疑，“莫等了，人家有话没话，外头凉。你别糟踏身子。”他的话粗，却有个本分的尾音，每个字都打着钉。

她摇头，像是把一个念头从头上抖下来，“我要去河边。”她的步子很轻，鞋帮上粘着雨水，发出一连串小声响。屋外泥土的味道湿得发亮，灯笼晃出长长的影子，河面上只有一盏摇摆的船灯，像一只不肯落的眼睛。

码头上，一个瘦高的木船靠着，船舱里有人盖着布。船夫靠在桅杆上抽烟，烟圈在湿空气里短暂开口，又闭上。他见春香，吐出一口烟，声音像磨刀，“姑娘，今儿夜路不安静。你一人？”

春香把围巾攥紧，回答也像割纸般锋利，“有事要问他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手背上新起的血丝在灯下像细网。船夫瞄了瞄船舱，吻了吻指尖的烟灰，“有小娃在舱里，昨晚上岸跑的，我还以为是谁的丢件儿。”他的语速慢，像习惯了把故事压在肚子里。

春香听见“娃”这个字，嘴巴一收。她向前一步，指尖碰到船舷，木头凉而粗糙，苔藓里有泥爬出旧时光。她伸手把船帘掀开，帘后不是婴儿的哭声，而是一只小鞋，鞋里塞着折叠的纸。纸边被水浸得发软，墨痕像睡着的蚯蚓。

她抽出纸张，手几乎不动。纸上歪歪扭扭的字，是他。字迹里有急促，也有被压抑的温柔。三个字重重地敲在她心底：“阿香，别等我。”下面还有一个孩子的名字，和一个日期，日期比他们约定的年少了两年。她的嘴唇抽动，像是要咬掉那句话。

那一刻，雨停了。河面只剩碎玻璃般的静。春香的眼睛往远处看，但看不见船灯，更看不见字下那行小小的笔迹——“为小易。”声音像被掐住的雾，船夫终于开口：“他不是个坏人，孩子有的是事。”他的话慢，像先被嚼碎。

春香把纸揉成一团，指缝之间还有墨色。她将那只小鞋放回船舱，动作平稳，像放下一块沉甸甸的石。然后她转身，沿着码头一步一步走，脚步声长而清楚。走到门槛处，她停下，手里攥的是那条系了很久的红绸——他们曾在桥头绑过的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有把绸子解下，轻轻在门框上一圈圈绕过，像在做一个结。

门合上了。风在门缝里钻出，带着河腥和婴儿奶粉的味道，和那三个字永不褪色地缠在一起。春香把拳头贴在胸口，胸口的节奏里有东西碎成了砂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，像给自己，也是给那张湿了的纸：“好。”然后把绸带系得很紧，结上最后一扣，指尖微颤。门外的夜，又黑了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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