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把城市洗成两道灰色,路灯像被揉碎的蜡烛。林清坐在床沿,手指反复绕着杯沿,指节发白。房间里只有时钟和被子摩擦的声音——一阵一阵,像有人在敲旧事的门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不是粗鲁的急促,也不是礼貌的节奏,像是经过考虑的轻。林清把杯放下,站起,脚步在木地板上细碎,像收着气往外探的呼吸。
门缝里钻进来的是湿气和他。苏祁的外套滴着雨,头发还贴着额角,眼神湿得很深。比起去年回来的样子,少了锋利,多了一种被东西缠住的疲惫。
“能进来吗?”他的声音短。像是把问题丢在地上,然后自己把门推开。
林清让他进来,动作像习惯,像一场早就练好的仪式。她递过一条毛巾,他接过,擦手时指尖轻碰到她的手背——一瞬间,像电过,然后他把毛巾放在椅子背上,不像想要留住什么。
他坐下,靠近窗台。窗外的雨把玻璃打成一面沙纸,光散得模糊。苏祁把视线放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,像是在把话从那里拉出来。
“我这次回来了。”他说。短句,像砍下来的柴。
林清等着后半句。他的回归从来都带着理由:车祸、项目、病房的白尾巴。他收回目光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:“为什么?”
苏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她面前。那个东西是折成三角的小纸船,纸上涂着蜡笔,颜色混乱。林清眯了眼,靠过去,纸船的底部被压出两个小字:‘清清’。
她的手抽了一下,想要推开却没力气。苏祁仰头,像是把脑子里的灰尘挖出来:“我给她取了名字。医院那会儿,你总说喜欢清这个字——我就叫她清清。”
空气像被割了一刀。林清能听见自己的血往耳朵里回。她记得那年他们在楼顶数着天上残剩的星,说过随便哪个字都好。没有保证。没有账单上写明的未来。
“她?”她的声音变薄,像被雨水拉长。
苏祁伸手指了指纸船的边缘,指节有细小的颤抖:“她住在医院的右边病房,凌晨会哭,哭声跟你当年半夜翻书的声音像得很。你知道吗?她学吃盐只吃眉头那一抹,跟你一样,吃东西总抿着唇。”
林清举起手指,指尖不知道在抓什么。记忆像旧照片,边角被咖啡浸过有反光。她想笑,也想哭,想把纸船撕碎,想把那个名字从空气里抹掉。所有动作都在她胸口挤出一条狭路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,声音里有刃。
苏祁看了她很久。窗外的雨声像被他按成了低音:“我怕你回头看不到她。我怕你回头只看见空床。”他的话很短,但每个词都像刃,裁下不一样的痛。
林清的手颤着把纸船翻了个面。背后有一行小小的字,字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:‘给阿姨的梦’。她的胸口猛地沉了一下,像被什么重物砸过。那一刻,屋里的世界里只有这行字在清晰地颤动。
门外的雨停了。灯下一滩水亮,像被人撕开的纸。苏祁站起,外套的水滴在地板上开小圈,一圈一圈。临走时,他把手放在门把上,手指留下一点热。很快,他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但在林清耳里,像关上了某种账。
她坐回床沿,手里握着那个纸船。屋子里空了,两种寂静互相撞击:一个是他走掉后的空,一个是她自己还没来得及解释的空。纸船在掌心逐渐湿软,边角的颜色彼此混合,像被雨水写过的诺言。
她把纸船放进抽屉里,轻轻关上。抽屉里有一枚旧发夹,发夹上刻着她的名字。她的指甲在金属上划出一道细响,像是给夜里钉了个记号。那记号很浅,却在她心里扎得深。
门外的走廊灯亮了又灭,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,像谁在踢掉什么。林清听着,手指放在发夹上,像是在摸自己的名字,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它还给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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