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天还没亮。屋顶上的水池里倒映着一盏坏掉的路灯,光斑摇晃得像没睡醒的眼睛。那小子靠着天台栏杆,肩膀湿了半截,烟却没点着。手指磨着硬纸盒的边缘,动作像在算着什么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声音从楼梯口冒出来,带着一点早起的生硬。苏暖站在楼梯口,披着一件潮湿的外套,袖口磨破了一个小口子。她的眼神不急不缓,像一支石英表,分毫不差。
那小子抬头,眼底有光,但声音短。“你说要来就来。”
苏暖迈上两级台阶,脚步细,但把水滴带上来,落在那小子的鞋侧。她不看烟盒,只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来一张湿纸片。动作很小,像生怕惊扰到屋顶的寂静。纸片是一张褪色的照片,边角卷起,一只小手搭在另一只成年人的手上,泥点还没擦干。
那小子的手在栏杆上用力,指节泛白。他看见照片的瞬间,眼神收得更紧,像抽回的弓弦。屋顶的风浅浅刮过,把两人之间的气息都吹薄了。
“这是他。”苏暖把照片递过来,语气平稳,却像在放一块冰在他掌心。照片里孩子的眼睛有笑,全然不知外面世界的锋利。那小子伸手接,手指触到纸的瞬间,一道旧疤顺着掌心刺痛——不像新伤,疼得明明是回忆在作怪。
下面传来楼梯口的粗嗓子:“再闹我就打电话叫城管。”老陈头探出头,像只坏了胃口的公鸡,话里没温度。那小子朝他笑了下,笑里没有笑意,像把刀背给磨光了。
苏暖靠着栏杆,背靠着天台的矮墙,雨水从她的长发滴下来,掉在照片上,照片上的泥点晕开一个小黑圈。她说:“他昨天问我,爸爸什么时候回家。”声音里突然瘪下去,像漏气的皮球。那种缺口让那小子有一瞬间全身空了。
他低下头,嘴里吞了口冷空气,像是怕把话喷出去晾干。沉默很长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两人之间流。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,平平的:“我走了。”
这四个字像是瓦片掉下。苏暖的手指突然收紧,照片折角被指甲钳出一个白印。她的呼吸短了,像被扼住的提琴弦。楼下的车灯扫过,映出那小子掌心的旧疤,疤的边缘里还有一圈清晰的压痕——像是小铁环,像是孩子握紧的那只哨子留下的。
“你知道他怎么叫你的名字吗?”苏暖的声音轻到像从很远处传来,却在天台上落成一枚子弹。那小子没有应声,只是把照片折起,像把一只活物的尾巴掐断。苏暖把手伸回去,轻轻摸了摸那小窟窿,像在摸一颗已经冷掉的糖。
屋顶沉下去。两人都没把话说完。风把一片塑料袋卷到栏杆上,像一个被遗忘的小船。那小子忽然把手里的烟点上,火光划出一条短短的弧线,照出他脸上没法整理的线条。他吸一口,烟在嘴里被压成灰。
“他叫我爸。”苏暖把那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夜。她没有等反应,又补上一句,“有一次,他哭着说,如果你不回来,他就去找你。”
那小子闭上眼,眼角湿了。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那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借口都挤在了墙角,像一张旧票子被点破,露出下面的空白。他把烟碾灭在栏杆上,指节之间的火光灰飞了一点。
“我有我的理由。”他终于说,语气里带着磨砂。字像扔出去的石头,落在冷泥中,没有声音。
苏暖把照片又铺回到那小子的手心,手指按照照片的边缘描了一圈,像在读地图。“他说你以后会来接他。”她说,像在念条约。那小子转头看她,眼里像提前破碎的玻璃。
突然,谁家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,短促,像鞭子抽过。两个字——“爸爸”——在楼群里弹了一下,像掷回的一枚硬币。那小子全身一震,烟还在手里,灰掉在照片上,像一种无声的背叛。
最后,那小子把照片塞回苏暖手里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说:“你别再等了。”
苏暖没有起身,她的手沿着栏杆慢慢滑下,照片夹在指缝里,像个小秘密。天台的空气凝成一片冷,连手指都感觉不到温度。她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东西塌下去的声音。
“你欠他的,不是现在能补的。”她说完,转身下楼。背影在昏黄灯光里长了又短,像把一个名字留在空荡的楼道里。那小子站在原地,手里还有半支没点完的烟。他突然把烟朝下掐碎,灰屑散在照片上,像撒盐。
风又起,带着楼下刚洗过的孩子衣服的味道。那小子蹲下,把照片摊平在栏杆上,看着被雨打湿的孩子笑容慢慢模糊。他伸出手,轻轻按住照片的一角,像怕它被风带走。屋顶上只剩下他的手在抖,照片在抖,夜在抖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楼梯口的灯闪了两下,最后一次像是在告诉他:人会走,影子会留下。那小子站起来,背影被天光割出一条窄缝,他的影子倒在照片上,盖住了孩子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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