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蒸汽粘在灯罩上，黄得像旧信纸。母亲在灶台前背着背，抹布甩出一道弧，声音干脆而有节奏：快，把碗放这儿，别挡门。窗外的风把喜帖的一角翻起，又垂下，像个不肯参与的客人。

她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攥着那条婚纱的袖口，指节白。她说话很快，句子短，像害怕被别人偷听似的：姐，别愣着，头纱呢？要不我帮你？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紧张，像温了过头的茶。

我把茶杯放下，指尖沿着杯缘转了一圈，动作缓慢。外面的街道一辆车滑过，轮胎水声像低音。我的话多了些从容，像把一层冰缓缓剥开：你记得小时候，咱们一起把洋娃娃藏在被窝里吗。她眼睛里闪过一个不知名的光，很快被新折的面纱遮住了。

母亲转头，一句话都不多说，只是把一只红信封塞过来，硬邦邦的，一字不差：给你妹妹的。她的语气没有温度，像把钱放在抽屉里一样朴素、必要。

宴会筹备的人来回走，盘子叠得高，服务员的笑都像被磨平了边。有人敲门，是表哥，粗声带着北方口音，夹着一个保温箱，放下就走，嘴里嚷嚷：新娘瘦了，酒得多备。没人和他对视，没人听见他的笑。

她突然抓住我的手，手心潮湿。声音更小了，只剩呼吸：姐，你不生气吗？我摇头，想把话缩短成一根线，不给它弹开：生气做什么？我抬眼，房间里光线偏冷，像切好的布料，没有回暖的余地。

我去帮她整理婚纱的褶子，指腹细细抚过缝线。缝线里夹着一小片纸，边角已经被揉皱。我以为会是喜帖或是母亲的嘱咐，手指把它抽出，纸上只有一张照片的背面，胶水还有点黏。翻过来，正是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在河边的合影——两个并肩的身影。但右边的脸被剪成一个方形，缺口干净，像有人拿小刀一口气割走了笑。

屋内的声音突然远了。母亲还在洗碗，发出的水声像低语。她站着，照片在手里，指尖带着皮肤的温度。我记得那天午夜福利视频一起追蝴蝶，记得她把头靠在我肩上，记得我把那张照片贴在相册的第一页。现在，相册的页边空着，像一张被撕掉的旧日程表。

她没有哭，眼眶在动，像有两只小船在打转。她把那张缺口的脸对着我看，一字一顿，像剥苹果皮一样说：这是我留的。话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哀求，只是一种交代。门外车鸣，又近了一些。

我把照片折成三折，粗鲁地塞回相册里，纸边割了一条细细的线，留下一个白色的疤。她开始穿鞋，动作急促，脚踝忽然露出一圈旧的银镯，光芒冷得像早晨的霜。她跨出门槛时回头，唇动，但没有声音传来。门关上的那一刹，红色的软垫发出短促的闷响。

留在我手里的，是那张被剪去笑容的纸。它在掌心里硬得像一片薄冰。外面的车灯穿过窗帘缝，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，像是要把夜割开。我把照片又揣回书里，手指在那条裂缝上停了一秒，像是在摸自己的名字，然后慢慢合上了相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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