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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线,从窗外斜打进来,打在旧地板上,打在那口罩着塑料的棺木上。棺木的漆面被雨点敲出一圈圈小光点,像鱼鳞,也像时间在上面反复刮过的指甲。
颜把门关上时,门铰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叹息。脚步在屋里软软地回响。他习惯先摸口袋,确定钥匙、烟、表都在,然后又把手伸进箱子里摸了摸父亲的旧毛衣。手指压到布料里一处硬硬的东西,是一枚旧钮扣,钮扣边缘有咬痕,密密麻麻。
楼下,老刘阿姨挪着拖鞋上来,拖鞋底发出不耐烦的沙沙声。她说话时舌头总带一点奶音,词句里掺着过多的客套,像把苦咽在袖口里:“小颜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屋里冷,你别着急。”她站近的时候,身上有樟木箱和老药的气味。
颜礼貌地点点头,他没有笑。手还按着那枚钮扣,指腹下传来一种熟悉却不属于自己的疼。屋里光线少,他的影子靠在墙上,条条歪歪地像裂开的纸。
“别动棺木,”门口的男人说。男人穿着一件旧风衣,肘部打着补丁,声音粗,像从流水管里挤出来的。是派来处理手续的陈队。陈队的眼睛里藏着板栗壳色的疲惫,他用拇指抠着下唇,边抠边说话,语速快,断句短。
颜夹着手指,低声问:“上面怎么会有这样……”
陈队把帽檐往下压,瞥了眼棺木的边缘,伸手摸了摸漆的接缝,“可能是运输,或是做的时候没打磨好。也可能是……人动过。”他停了一瞬,像是不想把那两个字说得太响。
老刘阿姨的手不安分,指节敲着茶几,“谁会动?谁会——”她的话掉在地上,碎成好几块。她抬手,又放下,手指背的血丝被拉得透亮。
颜走到棺木前,弯腰更近。漆面下方,沿着内缘,有一排浅浅的小牙印。不是动物的不规则;这一排排列整齐,间距很像小孩的门牙。牙印里有干结的褐色,像牙龈里挤出来的泥。
他的手指探进一颗牙印,指甲贴着木头的温度。陈队退了一步,“别动别动——”但声音里没了当初的坚定,像玻璃遇到温差。
指尖刮到了东西。不是木屑。是一块薄薄的皮片,像干透的薄膜。颜用力掰起,揭下时皮片发出微弱的细响,像玻璃的裂纹。
皮片边缘粘着几根极细的头发。头发颜色不深,黑里透着一点浅。颜吞了一下口水,喉咙里像被釉牙刮过。记忆像被突然拉直的线,绷得响。某个夏天,他在母亲厨房的桌角上,用力咬了一块面团,嘴里残留着一种铁锈似的味道。他记不清那件事发生在哪年,只记得手上曾经有一处相似的尖利印子。
陈队把手背过来擦了擦手,声音更低了:“这皮,像是人。别惹急了,咱们先……”他在说“先报案”,但话停在嘴边,像被谁攥住。
老刘阿姨忽然放声笑了,笑里藏着一种咯咯的硬。“小颜小时候,牙都爱咬人。”她眼角的皱纹皱出一朵冰冷的花,“你父亲一回来,你就扑上去咬他裤腿,穿什么脏什么,逗得他直骂你个小疯子。”她说得快,像把往事当作活饵扔给现在,试图让鱼口动一下。
颜的手在那片皮上停了又停。皮片下有血的轮廓,干成地图似的棕色。他忽然记起了更多模糊的细节:客厅角落那把破旧的摇椅,母亲缝衣的旧灯,父亲低头时肩膀的弧度。那些细节像被慢慢挤压的印章,边缘开始出现形状。
他把皮片举近光线,看到上面有窄窄的牙齿压痕,和一排压扁的木屑。那些齿印不深,却排列得极端工整,像人在刻意记下一串密码。颜的嘴里酸得出声,他放下皮片,手抖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陈队侧头看了看窗外的雨,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钟声。“我去打电话。”他的话短而干,像把不安切成几段。门外的走廊里,楼梯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。
老刘阿姨的眼睛在棺木上徘徊,忽然她的笑声收成了刹那的寂静,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那一排牙印,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实。她低声说:“有些东西,被咬掉了,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”
颜准备退后,一只手却被什么钩住。他低头,看到自己的掌心上,旧旧的一排浅浅印子,排列成与棺木上那排牙印几乎重合的弧度。像镜子里突然站着第二个人在看他。
空气里突然没有雨的声音了。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,像刀片磨着。颜的呼吸变成了小小的气泡,破在胸口。灯光把他的手影投到棺木上,影子正好落在那排牙印上,两个影子合拢,像是两个孩子的手互相合握。
他没有说话。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等着他把名字喊出来。那一排咬痕像被咬掉的日期一样,留下一串空白。他的唇边起皮,像被咬过。
门铃忽然响了,声音很大,像有人在用牙齿敲门。颜抬起头,眼里有雨点的反光。门外,一个声音透过门板喊了两个字,缓慢又突兀:“回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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