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一字一字落下，打在泥土上，打在柑树叶背上，发出细碎的、耐得住的声音。林亦的手指沿着一棵老柑树的树皮摸下去，指节触到一道浅浅的刀痕，像旧日被绳索勒出的记号。她停住，呼吸慢得像在算账，手背上有泥的温度。

屋门被一把力道猛猛推开，阿明站在门口，烟屁股压成半月，嘴角还有灰色的烟丝。声音像钝器，一句接一句：“回来了？晚了点儿。你说到底回来干嘛？”他不抬头，眼里是白日里打工留下的横纹。

林亦把背上的旧包放在门沿上，动作不快，但动作里有分寸：“把父亲的东西整理一下。登记债务的账本在哪儿？”她说话像在翻一份遗嘱，每个字都放在相等的位置上。

阿明伸手把门一甩，脚步把泥土带进屋：“账本？早被我放去银行了。你懂什么账，还想念什么情。卖了这地，够把债务掏空。”他说完，眼神飘向窗外的柑树，像在衡量一个篮子里最后几个果子的重量。

美嫂挤进厨房，手里拎着一把还冒热气的菜刀，声音像老钟一样，绕着话题转：“唉呀，你们两个别吵了。我这两天看着家里冷冷清清的，心里不是味儿。林亦啊，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”她每个字都拖得长，像把屋里空旷的回声填满。

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雨和锅里气泡破开的声音。林亦转身往父亲的房间走去，脚步没有声，但房门一开，空气里就有不同的老物件味道——汗渍、木头的陈年腥味、橘皮糖罐的甜腻。她的手指在抽屉上停了两下，然后摸到一个小铁盒，盖子上有一道生锈的划痕，像是某个夜里被指甲刮过。

她把铁盒掀开，里面躺着几片干瘪的橘皮、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部旧手机。照片上，父亲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，笑得很干净。林亦的鼻子一酸，手心冒汗，想把照片翻到背面看清字迹却又犹豫，像触碰一处老旧伤口。

阿明在门外撕着纸箱，声音不耐烦：“你在磨蹭什么？该把房子处理了，别光看这些旧东西。”他的语气突然短促，像扯断的线。

林亦翻过照片，背面是父亲的字，墨迹跳着年头：‘把她交了。对不起。’三个字像一枚小石子掉进了她心里的潭，溅起一圈圈决定不归的寂静。她的嘴里只剩下一个字——谁。

她按下旧手机，屏幕黑，按键上还有油渍。喇叭里传来父亲的声音，带着咳嗽，带着被雨声淹没的迟缓：“林亦……你可能回不来得太晚。我把她交给了人手里——不是坏人。是为了家里的柑树，不然午夜福利视频都要葬那一年。”声音在中间断了，像被什么东西割开。

阿明站住，手上的纸箱忘了掉到地上，烟蒂也没点了。他的嗓子里挤出几声：“爸说的是——小橘。爸说等你回来再说。”一句话像被扔进锅里，噼里啪啦。

林亦的手抖着，把手机推回耳边，像在听一段证明自己没有听错的证词。雨越下越急，敲在窗玻璃上，像是要把这一整年都敲碎。她的眼睛忽然干了，整个人像一棵被斩去枝丫的树。
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指尖在父亲字迹边缘划过，声音很轻：“小橘是谁？”屋里的人都停住了。阿明侧过脸，烟味在他口里翻腾，他的回答是生硬的，像打磨过的刀：“是你留在城里的孩子。你走那年，午夜福利视频没法撑下去，爸说……送人能换回柑树的钱。”

林亦把铁盒重新盖上，盖子碰撞发出低沉的声响，像最终的关门。她站起，步子既不急也不慢，走到窗前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雨把窗外的柑树模糊成一片色块，一只橘子从树上掉下，滚进泥水，砸开了皮，露出一片生涩的白瓤。林亦看着那瓤，觉得像看见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干燥却坚定：“告诉我，她叫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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