铸币厂的风从走廊末端挤进来，夹着铁粒和热铜的味道，像一只从地下爬出的手。银色的灯在天窗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映在她的手背上，苍白，带着微细的刀痕。她用软布来回擦拭一枚小小的皇冠，声音干净而有节奏，像是敲钟的指尖。

“少主，箱子到了。”门口的守卫声音短促，像敲门板的铜钉。他踏在水渍上，靴底带起一圈灰。眼角有旧伤的疤，笑时不自然。话说完，他就缩回阴影，不再多看。
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更用力地搓布，布发出低低的摩擦声。手背的肌肉一阵发紧，指甲下的黑色油渍像地图。短暂的沉默把空气拉紧，像弓弦。然后，她开口，声音温度低，像金属的回声：“放那儿。”

箱子被拖到桌上，木盒的扣子已经松了，发出老化的吱呀。学者进来时脚步轻，衣袍拖在地上像有重量的问候。他的语速慢，句子里总带着解释的余地：“这是从边陲商行回来的账单与物品，按票据——”他把一叠纸张摊到灯下，手指做着分割的动作。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最上头那张，纸不热。票据上密密麻麻的字，是小字，押印的印章像虫子。她的眉毛微收，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细长。没有惊叫，也没有颤抖，但眼底像被金属冷住了。

“名字呢？”她问，像是问一个老朋友要回赠品。学者吞了口气，声音更低：“少主名下的交易都有记录，几枚银票，七两半的金——”他停住，像是在把词掰开，怕碎了。

守卫耸肩，粗糙的手拍了拍箱盖边缘，带起一圈尘。他的口吻像砍柴：“买卖就是买卖，没的讲。”

她把票据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是一张小纸片，边角被折得发亮。纸上只有几行孩子字，笔划粗糙，像被急促挤出的蜡：“我不想卖。——小银”三个字，字迹下有个小小的拳头印，压得纸微微弯起。

读到这儿，她的手指发白，但动作更快。她从箱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盖上粘着旧蜜蜡，打开时有一股甜腻的气味窜出来。盒里是一撮头发，黑得反光，像夜晚里拴着的绸。她靠近，闭上眼，头发上有灰烬的味道，像火塘边的孩子。

学者的脸色变了。他的说话节拍被打乱：“这是旧物……登记时——午夜福利视频以为——”他找词，声音里塞满了纸张的沙。

守卫咳了一声，想回到熟悉的粗鄙：“那算什么，少主，你现在是皇族了，别想那些过去。”

她看着那撮头发，眼里没有痛，只有测量。然后她把那张孩子的字贴在额前，像是念经。额头冰凉，被纸上的笔墨蹭出一道灰。她的笑是没有奶的笑，温度薄得能透出背后的金属灯光。

“他们用七两半的金，换了我的名字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陈述事实的清楚。学者的手微抖，守卫想开口却咽了回去，世界在这句话之后沉下去，像沉在河底的铁片。

她站起来，纸在手里被揉皱。动作干净，像断了线的器具。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的事：她把那张写着“我不想卖”的纸撕成两半，撕得整齐，像裁剪金属。碎片在灯光下飘落，停在地上，静得像尸体。

纸片落地的瞬间，屋外的锤声停了。门廊的风把一片纸吹起，掠过她的脚踝，带起一股灰尘。她弯腰，拾起其中一半，按在自己胸口，指关节发白。她没有哭，但胸口有东西被掐住，呼吸像被手指挤压。

她把半张纸烧了。火光小而干脆，像一把刀在两个人的脸上划过。学者望着火，看见纸灰里映出自己名字的倒影。他没有说话。守卫盯着墙上那枚旧旧的印章，手一直在颤。

火灭了之后，空气里剩下灰的味道，还有她指尖的热。她把剩下的半张纸塞回铁盒，盖好，放回箱子最里头，像藏一颗石头。她走到窗边，手指放在冷冷的窗棂上，灯影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异样的路。

“名字可以买，可是声音不会。”她把话扔给房间，像丢一把锤子。然后她把手伸向窗外，指尖触到夜色。远处矿区的灯还亮着，像未熄的眼。她没有转身看他们，只说了一句，语气很轻，却像门砰的一声关上：“明天，换回我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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