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嗡嗡地亮着，光在白色地砖上划出长长的矩形。张老师拖着垃圾桶，拖把在水里带起一圈又一圈的灰色泡沫，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。他停下，听见靠近讲台那排桌子下面有细碎的咀嚼声，像有人偷偷把夜吞下。

他蹲下，膝盖发出轻响。桌腿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小手，手掌薄得像纸，指缝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包。孩子的肩膀随着呼吸抖动，眼睛盯着前方，像盯着一处不会动的东西。

"老师。"声音小，像被塞进了布里。孩子把纸包举起，纸油渍沿着折痕渗开。他的唇边有面包屑，嘴角却故意不碰到手，像怕弄脏老师。

"你怎么还在这儿？"张老师先是想把话拉长，像把夜晚的距离拉远。但句子在喉间停住，他改用了平常上课时的语气，慢而清晰，像念出题目："晚饭吃了没有？"

孩子的声音更小了："没……没吃。老师，我饿了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哀求，只像陈述一件事实。呼吸里的空洞比语言更直白。

张老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，又摸了摸办公桌抽屉——只有几张旧考卷和一条没用完的铅笔。他从讲台后翻出一个干瘪的饼干包装，撕了一角，递过去。动作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，或怕自己的动作暴露了自己也会吃不上晚饭的事实。

孩子接过那一小块饼干，先是不敢咬，只是把饼干轻放到舌尖，像在确认它是真的。他抬头看张老师，眼神里有一种孩子的算计和成年人的节俭混在一起："老师，你先吃吧。"

张老师愣了一下，手上那点干脆声像断裂的弦。他故意笑得干燥："我还能等一会儿。你说说，家里怎么回事？"语气里有教师的条理，但也藏着不愿被人看见的慌乱。

孩子把脚搁到一边，像是在绕圈填词："爸爸去外地了，妈妈说去找工作，可能要多几天。学校饭我吃了几次，今天没排上。不要告诉班主任，老师会担心的。"句子的间隔短而急，他怕多说会被打断，也怕少说就被误解。

张老师的眼角突然湿润。他记得第一次发工资时带回家的那份薄薄的工资单，记得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抽屉里，像是一件礼物想留给自己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自己一直带着的工资单的角——今晚它也好像更薄了。

走廊外有保安的脚步声，灯光下拉长了他们的影子。张老师把那张工资单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折了又折，最终塞进孩子的手里。孩子的指尖僵住，像被冷到了骨头。

"别告诉别人。"孩子迅速低声说，像是守住一个秘密比守住肚子更重要。张老师压住声音："不告诉。你拿去买点东西，先填肚子。"他看着孩子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，指节上泛出白色。门外的钟敲了八下，金属声平静又无情。孩子抬头，眼中有光，像是刚刚学会用硬币买到温暖。那一刻，张老师的世界冷得安静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脆响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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