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的晚风像刀子，沿着断裂的玻璃边缘刮进来，带着焦土和铁锈的味道。惊羽的靴子踩在碎石、破布和旧海报上，声音被空旷吞进了整座广场的骨架里。她停在一座半塌的招牌下，手指拂过招牌底部的血色喷漆——那里模糊地写着一个字：归。

“嘿，站住。”声音从阴影里挤出来，粗燥又像砂纸。一个干瘪的男人靠着断墙，脖子上挂着油渍围巾，眼神像被长期晒干的葡萄。男人的眼睛在惊羽脸上逡巡，像在估价一件破旧的货物，“你不是本地的，来这儿干嘛？”

惊羽没有抬下巴，也没笑。她的声音，短而平，“找一个地方。”

男人伸手指了指一条通向地下室的裂缝。“那边有人，能换口干粮。但先得作登记。”他的话像是交易条款，嘴角带着从来不拆字的笑，“名字？简单点。”

通道口挂着一串杂物：破布、旧钥匙、一个被烧焦的布娃娃。惊羽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，指尖触到那布娃娃的时候僵住——布娃娃的眼睛里，缝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玻璃钮扣。钮扣的边缘有一道三角形的刻痕，她认得。

她吸气，眼里没有波纹。男人察觉到了，声音变得更尖利，“怎么？想赖账？”

惊羽蹲下，轻轻把布娃娃从铁丝上取下，指关节贴着棉絮。她没有看男人，只把玩偶翻到另一面。那面有一张被烟熏黄的照片，纸角被撕掉。照片里，一个小女孩笑得丑陋而真诚——她的牙缝里塞着一片叶子，眼睛却像月牙。惊羽的手一颤，照片掉回棉絮，她却稳住了身形，像是有人把弓弦拉到极限。

男人的笑收缩成针。“那是谁？你认识？”

空气里添了冷。惊羽抬头，声音低到一片碎石都能听见，“羽儿。”只是一个字，却像掷下的石子，在夜里炸开。周围的风像被那字震动，停了一拍，然后更冷地吹回来。

男人的脸变了，先是好奇，继而被一种说不清的难堪取代。他咳了一声，转移话题，“别玩花样。能不能进地下室，得看你有多少货色。”

惊羽站起，布娃娃夹在手里，她的指甲把棉絮划出一条细线，白色的棉絮在指缝间被拉长。她走近男人，脚步既不急也不慢，步子像最后一块拼图被放下。“我不是来换粮的。”她把照片摊在男人面前，声音像冷铁，“我是来回收欠债的。”

男人眯眼，周围像有几个人的影子在墙后挪动。他的嗓音里有惊惶，也有算计，“欠债？你欠谁的？”

惊羽把布娃娃的手指扣在口袋里，掌心里是温度的空洞。她转过身，看向通道的黑口，那里仿佛吞下了所有脚步声，“欠债的人，都在下面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陈述一项计划。突然，她顿了一下，像是记起什么，把照片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，指节发白，“羽儿，等我。”

话说完，风又起，招牌的金属片发出脆响。地下室的入口像个张开的嘴，黑得像能把话都咽下去。男人后退一步，影子里的刀柄闪了闪。惊羽转身下台阶，步子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像把过去的名字埋进更深的土里。她的背影拉长，最终被夜色吞没，连那个布娃娃最后的一只扣眼也在黑中闪了一下，像眼睛一瞬的流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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