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锅里,汤面起了一圈又一圈小泡。白色的蒸气在昏黄的灯下卷成薄帘,像一张不肯落下的脸。她的手在锅边停了几秒,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在按住什么记忆。
她把盐撒进去,声音像轻石落水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算账:两撮,一撮,然后又一撮。每一撮都像是把过去的一点碎片放进锅里,让热浪把它们揉成一块。
门被一脚踢开,风把外面的雨声一起拽进来。老何的鞋跟在木地板上响,粗糙的嗓音带着湿气:“又来单子?”他不等回答,手已经把一只纸包递上来,动作像丢了一件麻烦的东西。
纸包里只有一颗钮扣,铜的,边沿磨光,中央还有一道小刻痕,好像是谁用小刀划过的名字缩影。钮扣凉在她掌心,冷得有点疼。她抬眼,眼里没有问号,只有一条被雨洗过的路眼神——那是记忆的河道。
她的声音低了,像灯下水的声音:“是谁的?”
老何的嘴角往下撇,像拧坏了的螺丝钉,语速短促:“小子——阿强的。昨儿有人说在郊外见过他,手上戴的就是这种钮扣。有人怕麻烦,就送来你这儿。”
她伸手把钮扣按到锅沿上,指腹留下一圈油光。铁锅里冒出的蒸汽把她撩得喉头发紧,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脖子上按了一个结。她没有回头,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。
老何凑近,声音变了,像把泥土擦干净的铁器:“你这炖法,不问来历。把东西放进去,开火,等到一切好像没发生过,人就能安心走。有人说,是疯。有人说,是神。”
她没有笑。她用筷子在汤里拨动了一下,夹出一片软透的肉,肉边带着一寸黑影,像烧焦的纸。筷子回来的时候,缝隙里夹着一角小小的黑色边,像照片被火吻过的边角。她看清楚了,那里有印着一双小手的褪色影子。
她把那一角摊在掌心,蒸汽在皮肤上画出圈。纸的边缘脆得像破了的骨头。她闭了闭眼,肺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老何的声音沉了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歉意和麻木:“他们说,丢了名字的人容易走。你把名字炖进去,他们就能走得干净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手指在照片上划出一条细小的灰痕,像在摸一个人的脊梁。锅里的汤继续滚,声音越来越近,像呼吸。她把钮扣放进汤里,铜光在滚水里短暂地闪了一下,立刻被浸没。
汤一咕嘟翻滚,热浪把她的脸推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低声说了句,像是对自己,也像是对那个被煮成灰的名字说话:“我知道怎么做了。”话音落下,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击——不是求进,也不是告别,只像有人把一个问题丢在门上,等着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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