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在屋檐下摇，影子贴着窗纸，像被风拉长的手指。白峰旅馆的炉子里余着弱火，铁壶咕嘟一声又沉下去。美羽把围巾卷得更紧，指尖按着木桌的一处裂纹，像在数节拍。她不看窗外的雪，眼睛盯着面前那只小木匣，匣子盖边缘被摸亮了，指纹清晰。

“你又翻它？”掌柜的声音粗，像磨石后的糙面包。他把碗放下，碗沿敲击桌面的声音短促，像一根问号。掌柜的手上还有未洗干净的柴灰，指节微红。

美羽抬头，眸子里有冷。她声音低而平，字句剪断：“不是翻，是找。”她把匣子移近些，呼吸带着炉火的干热，鼻尖浮出一条小红痕。

掌柜沉了沉，换句子像换了盘子：“找什么？人找不到，你总得找个理由挨炉火。”他嘴角没笑，眼角却有旧日的熟悉。话里没莺歌燕舞，只有干脆的责备和一点无从躲避的怜悯。

美羽的手指在匣盖上画了个圈，像是在数一列旧名字。外面雪落得紧，风把窗纸拍出淡淡的节拍，像有人在楼道里踏步。她把盖掀开，里面躺着三样东西：一撮褪色的浅发，发尖被剪得粗糙；一枚小小的木珠，边上有牙齿咬出的痕迹；还有一张折得发旧的纸条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，字迹歪斜，像小孩子用力按过的印子——别等我。

这一瞬，屋内的空气收紧。掌柜手一顿，碗放回原处的声音像被拉长。美羽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磨过那撮发，温度从指腹传回来，却像掉进了冰里。她的瞳孔没有戏剧性的放大，只有很安静的定格，像湖面被一片落叶压住。

“谁的牙？谁的发？”掌柜换了一种口气，粗糙里带着不愿承认的软。声音低下去，像他自己也怕答案。美羽没有立即回答。她把纸条摊开，手指沿着折痕走过，像是在摸一条旧伤口。

美羽终于开口，话很短，像刀锋划过绷紧的布：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三个字并不懦弱，只是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回屋外，推回到雪里。掌柜咳了一下，像要把心里的某个字咳出去，但又咽了回去。

门被敲了，是轻而快的一阵。三下。美羽的肩膀微动，像树叶抖了下。掌柜走去，脚步沉着，回头时他把手里的一只旧帕子抖了抖，帕子上有孩子的褪色花纹。他把门开一条缝，外面站着一个人，黑色斗篷粘着雪，脸被帽檐影住。

“这章节还游荡到白峰做什么。”掌柜的语气里有不屑，但眼里闪过一丝算计。门缝里那声音干净，像是从远处水面打来的回声，平静而冷静：“有件东西要交给她。”

斗篷人把东西推进门缝，是一只布口袋，口缝被拴得紧。掌柜接过，手指触到布料的一瞬间，像触碰到温度不同的世界。他把包递给美羽，目光迫切又回避。美羽伸手，指甲掐住布角，拉开。

布内是一只小小的银铃，铃面被磨出了一圈圈旧光，叮当声细小，却在冬夜里清醒如钟。铃下垫着一枚小小的照片，黑白，边缘咬破。照片上有一个孩子的侧脸，笑得很安静，像睡着了。照片角被咬掉一块，白色纸背露出一抹深褐。

美羽把照片放在炉火旁的光里看，火光把那笑影拉长，像一个人影在桌上晃动。她的胸口抽了一下，像针戳进了平静里。掌柜的手指无意识地抹过那撮发，指尖沾上了细细的粉末。

斗篷人退了两步，帽檐下一道声音又响：“还有这一句。”他推来了另一张纸，字斩钉截铁：等你回家。掌柜的唇边动了动，像要说别等，但话在喉咙里变成沙。美羽看着那四个字，眼里突然有了规则外的东西——不够明亮，也不够滞重，只是一种被抽走的信任。

她把锁在匣里的发又塞回洞里，手的动作像关上一扇旧门。风卷帘子，炉火一下子亮出蓝色，像有人把冷水灌进温泉。美羽站起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有边角：“你们记得门后那条上山的旧路吗？”

掌柜和斗篷人对视一眼，风把两人的影子赶到墙上一团。掌柜点头，像是回答一个老问题：“记得。”斗篷人没有话，他的呼吸像山风压低了调子。

美羽抬手把布口袋系好，钉了一个结。她的动作稳，像把过去的线头一根根系好，防止它们散开。离开前，她把照片放回匣子，不带走银铃。门在身后关了，雪声立刻像潮水，把所有人的脚印都埋了半截。

掌柜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影子被雪吞没。他把手伸进衣襟，摸到一枚旧铜币，似乎想把它掏出来，但又缩回去。屋里陷入一种等待，耐心像一根细线，被时间慢慢拉长，紧到透不过气。

外面的路被雪封住了一半。美羽在白峰的暗坡上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透出黄光的窗，像是在确认窗里还有人在等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并不属于那里。她把手伸进袖子，摸到指节上的旧疤，疤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印，仿佛被某个字压过。

风把铃声从远处带回来，清清楚楚。美羽没有回头，她把银铃放进怀里，像藏着一颗心。雪在她脚边压出两个又两个坑，路继续向上，向着白峰真正的顶端。她踏上去，步子缓慢，但每一步都像敲击着一个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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