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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仍在,细碎地打在院中那株老柳的梢头,滴答声顺着檐角落下一圈又一圈。屋内的灯影淡薄,纸窗上有水渍,像被人伸手抹过却未干的记忆。桌上一碟茶凉了,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尘。
门外鞋声沉稳。不是匆忙的脚步,也不像贩夫走卒的拖泥,脚跟与石阶的碰撞像人在量着字句,慢而重。门环被扣动的时候,指关节上还挂着未干的雨,掌心带着冬日里洗不尽的泥。
她抬手,缝穗子停在半空,指尖还留着线头的松弛。那一刻,眉眼里像回收了很久的旧信,有纸的温度也有折口的疲倦。声音淡得像是把话切成了细条,再一片一片放下:“进来。”
他进了。衣襟湿了边,肩上带着雨的气。站定的时候,窗外的柳影在他脸上拉出几条细长的灰,他的嘴唇微抿,像在找词。沉声道:“苏浅。”
她抬头,这一次视线是测量,不是惊喜。屋里的灯在她眼里有点发硬。她的声线平静,像把一枚硬币丢进水杯里:“我家里人叫我苏浅,你找谁?”
他愣了。愣得像是被突兀塞进掌心的一粒砂。手往衣襟里摸,摸出来一支簪子,簪柄上刻着浅浅的花纹,光被雨磨得黯。借着灯,他把簪子捏在手里,像握着一根竖着的指引。低声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那簪子,目光先是停在纹路,然后移到他手背上的一道旧疤。她的口吻比刚才更平:“回来?你...离开过吗?”
话里有笑意,但笑很薄。他短促地笑了两声,像打断了一个念头:“我离开了,也回来了。苏浅,你还记得书斋那年种的白梅吗?那时候——”
她把一根线绕到手指上,动作不慌不忙。声音像折断的尺子:“记得。梅在院外,你要不信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像被风抽去了一个词,口气变得急促,像漏气的壶:“你不说我的名字,会不会——”
她斜了他一眼,眸子里忽然冷了几分:“我认识的是门外的风,和窗上的水渍。人名有很多,你说的是哪一个?”
他把簪子放在桌上,颤得不明显,但足以让茶杯里的水荡出一圈裂纹。靠近的时候,那簪子露出一处小小的刻痕,曾经那一刀组成了他的姓。现在,那笔划里被打磨得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平了。声音低得像是从井里捞出来:“顾晋。”
她眨了眨眼,没有说话。指尖把线绕成了一个死结,又松开。屋内静了几呼吸,只有雨声把两人隔成两块硬币。
他伸手去拿回簪子,动作带着祈求。刹那,她的手也伸来,指尖相碰。她没有把簪子递回。他的手冷,指关节紧绷。那一碰,像电,也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,溅起来的不是波纹,而是记忆的碎屑。
她的声音很轻,近乎无情:“你叫顾晋。我有很多人来过。名字与我无关。”
他低下头,像在找什么字句来缝合胸口。他说过分的话,像是把旧歌唱错了腔调:“当初我留你一簪,说若记不住我,就留着它。如今我回去,是想看看——”
她没有接那句。他把簪子滑到桌沿,簪梢碰到木头,发出细响。然后,她蹬开椅子站起来,脚步声缠着地板木节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框上,指肚白得像纸。
她看了他一眼,那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怜惜。只是分明的决定。声音像扔进井底的石:“留着吧。也许,它更配适合你的记忆。”
他伸出手,终究没有再伸向簪子。雨沿着他的发际滴下,落在门槛上一点点,像在数着离别的次数。他转身,步子稳,脚跟像敲鼓一样把雨声带着往外敲去。
门合上的时候,门与门框碰出的那一声短得冷。门缝里,木屑和灰尘被挤出一道细线。簪子在桌上静着,簪尖影出一道薄薄的月光。屋里只剩下灯影和那声细碎的雨,和她合上门后留在掌心里的温度——像一枚没有名的硬币,冷而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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