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一根根细密的针,敲在古殿的石阶上。石缝里长出的苔藓湿得发亮,踩上去软沉,带着一股发霉的草香。赵陌的披风湿透,贴在肩胛,肩上那块浅浅的纹印在雨光下暗自泛着微温,他的手指在披风边缘来回摩挲,像是在按着什么要紧的节拍。
他蹲下,手掌探向台阶边的一片碎镜。镜面破得残忍,碎片里跳出的是雨后的天和几缕他自己不敢多看却又无法移开的脸。指尖有泥,触到镜片的瞬间,寒意顺着指节往上蔓延,他没有眨眼,只是吞下一声又像没有吞。
“小子,还不走?”老方的声音从殿门外挤进来,粗哑,带着膻味。他迈着沉重的步子,脚尖卷着水花,衣襟上蘸着泥。老方的眼皮总有些下垂,说话快,字头重,像砸在石头上的锤子,句子短得利落。
赵陌抬头,雨点落在他耳边像换了频率。老方把一个破损的瓦片扔到地上,瓦片碎了,声响小却干脆。“别装,别装那副想不开的样子。死人不会回来的,器物也不会说谎。”
殿内另一端的香案前,莲言卷起袖口,动作像读书人折纸,慢且准。她的声音是另一种风:长句,平稳,像把事情拆成了好几层再交给人听懂。“纹印不能自行生长,赵陌。你要问它从哪来,就得问那张被烧过的名单和那晚桌上的空碗。”她说话不急不躁,像是在念一段注脚。
话音落下,赵陌的手沿着台阶的阴影往前摸。他的指尖碰到一块发黑的布,布里湿冷,缝口用残绣的线糊着。雨水把布边的花纹冲得更清楚——小小的脚印。手心一阵凉,像是被人抽去了血气。
他抽出布,包着的东西很小。布角翻开,露出一颗乳白的牙。牙的表面还有细微的泥纹,好像曾经在土里睡过很久。牙的侧面,贴着一片薄薄的角质,边缘处有一道不深的裂纹。赵陌看见了那道裂纹,它和他胸口纹印的轮廓吻合成一处,他的呼吸停住,像被冻在胸腔里。
老方站直了,背脊发出一声粗粝的呼气:“该死。”莲言的手指色变,布在她掌里颤了很久才不受控制地放下。殿里的风把香灰吹得斜着,空气里有一种被撕开的老旧记忆味道——油烟和铁器的余热。
赵陌想着母亲的手,想起她曾在他很小的时候,用拇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,嘴里哼过一首断了调的歌。那歌里有一句他从未听懂却总能记住——“换来明天的呼吸”。他的唇动了动,像是要念出什么,最终只吐出一个字,平得像掉进井底:“谁?”
老方迟疑,把一只手插进袖里,像是摸索什么证据又像是在寻找借口:“午夜福利视频都做了该做的,只想他能活下。你别——”他的话嘎住,粗口像被冷水压住了。
莲言走近一步,声音变得更低,也更冷:“那晚有人记下了名字,赵陌,你的并非偶然。圣体,不是被天降,而是被众人分配。你知道这句话吗?我的师门里有一条旧规,名字写错了,血就会换错。”她的眼睛里没有怜悯,只有精确的悲哀。
赵陌听着,像是被水中拉扯。月下的雨突然断了。殿外的钟绳挂着垂直的水滴,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,像是判词。赵陌弯腰,把牙放在掌心,手指的甲缝里还藏着冷意。他看了看两个守着他的成人,眼神变得很清净,却又带着一层决绝。
他把牙送进嘴里,咬下去。牙粉在舌尖开了花,带着泥的土味和熟悉的铁腥。血在嘴里生,他没有呕,只有一声很长的吸气,然后把血吞回胸口。殿内的光,像被刀刮过,所有轮廓同时明亮又裂开。莲言退了一步,老方的肩膀颤了。
外头的雨又下起来,重而急。赵陌抬头,眼里是夜色里的两盏白光,他把手按在胸前,纹印温度上升,像有东西在里面被唤醒。他的声音很轻:“那谁欠我的名字,还给我。”
话落,殿门自外面被关上,木头摩挲的响声像是把所有余生都封了进这间屋子。门缝里,雨光照出一条狭长的白线,里面有个影子,在门外站了很久,像是等着听下一句话,又像是来送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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