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的雨像细碎的利刃，打在檐牙，打在窗纸上。沈瑶把手里的布包摊在杨掌柜面前，布角的缝线被磨得发亮，像是一条绷得紧的弦。

杨掌柜用拇指贴着下巴，留下几道灰。灯光斜斜落在他指节上，白茬子里夹着玉屑的光。掌柜的手沉得像砝码，他翻开布，眼睛没有动声色，却先闻到了一缕熟悉的、带着旧汗与檀香的气味。

“这是旧货。”杨掌柜说话粗，句尾像敲木头，“没见过这么磨的痕脚，怕是放了好几年。有裂口，要修。”他用指尖按了按玉，细碎的白光在裂缝里闪动。

沈瑶没有接话。手背靠着胸口，指节泛白。她的气息跟着屋里的湿气慢慢沉入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放了一只小罐子，声音被罐口压住。

外头脚步声靠近，门被推开，章辰进来，衣领整得像一本合上的书。他站在门槛，手指比一下布包的位置，声音平静，语速有条有理：“瑶姐，我替家里来看看，这玉是家传物，还是交给公馆鉴定比较合适。”

章辰的话像一把圆滑的刀。沈瑶转头看他，眼里没有动容，只是眯起了一瞬，像有人把门扇合上，风从门缝里溜走。杨掌柜的手停在半空，他把玉收回布里，动作慢得像在掂量空气的温度。

“家传也好，公馆也好，”他最终说，“不过看人。我修玉二十年，见过假，也见过真的祸根。”他将灯靠近缝隙，灯光像针，照进了裂缝的深处。

掌柜取出一把细针，针尖在灯下闪烁。沈瑶的心口像被小石子拍打，频率被拉长又缩短。章辰靠过来，呼吸里带着纸的味道，他的声音温和，而每个字都像被称量过：“若是要修，我可以替家里出资，快些修回。”

杨掌柜的针抵在裂缝里，他的动作忽然停住，眼神像被东西扎了一下。他退后半步，嘴里喃了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：“这东西里...不该有。”

他轻轻把针挑开一角，像掀开一层薄薄的皮。布里发出细碎的磨擦声，一块小小的纸片从裂缝里掉了出来，落在沈瑶掌心。纸角发黄，边缘被黏贴过的痕迹压得软塌塌的。

沈瑶的手微微颤抖，指缝里漏出的是纸的那头字。字是斜的，墨迹褪成褐色，但笔锋里带着一个人急切又死死咬住不放的力道。只有三个字：别回头。

章辰的脸色在这一瞬开裂，像被轻轻撬起的一块瓦。他的手抽了抽，嘴里想要说话，但声音被隔在了喉头，像被塞了一块布。杨掌柜垂下眼，指节抖了一下，像是不由自主地把刚才的话重复在心里。

沈瑶看着那三个字。外头的雨声突然近了，像有人把雨盆推到屋檐下。她把纸对折了，又对折，嵌回掌心，像把一颗毒丸藏进了口袋。

她慢慢站起身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和门框一道变成了黑色的刀。章辰朝她迈了一步，声音里终于带了裂缝：“瑶，我……”

沈瑶没有回头看他。她的脚步干净利落，像在石板上画下一道线。把包好好的玉递给杨掌柜，声音低而肯定：“修。”话说完，雨声像被人猛地抽起，屋里只剩下章辰吞咽的声音和那句藏在纸里的命令，像一口沉下去的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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