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热得像一口生铁锅，院子里的石板把脚底晒得发疼。我在墙头上一寸一寸摸过去，脚趾能碰到屋檐下晾着的白布，布边发黄，像老人的手指。小黑从巷子尽头跑来，鼻子上挂着汗珠，喘着粗气，把一只破弹珠放在我掌心，眼睛亮得像湿了的煤渣。

“别给别人看，”他怯怯地说，声音低得像往井里扔石头时的回声。“这是我爸从城西买回来的，真稀罕。”

我点头，手指抚过弹珠的裂纹。阳光在它表面跳，像是某个人在远处笑。巷口传来车轮声，先是轻，随后越来越闷。老曹的店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，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哗啦乱响，苍蝇慌乱地飞出。

人影在光里堆成墙。穿制服的男人们有模子似的口音，命令像皮带一样抽过院子：“把门开着！别乱跑！”王妈把手巾揪到嘴上，声音里带着抖：“快，别挡路。”

小黑的父亲从屋里出来，肩膀耸得像沉了重物，眼神里有一条绷直的缝。他走路的步子本来总是慢吞吞的，这回却忽然像被绳子牵着，硬生生被拉直。他蹲下，拇指在小黑脏兮兮的头发里捣了两下，像在按着什么结果。

“别哭。”他的声音低干，像晒过的麻布。小黑抬头，嘴唇打颤，话只蹦出三个字：“不——走——”

男人们围住来人，动作整齐却无情。周老师从对面走出，西服领子出汗，声音里的礼貌被热气压扁，他说了句矛盾的话：“大家配合一下。”

父亲把手伸到小黑掌心，抽出一张叠得比指甲还小的纸，双手颤得厉害，但动作却极快。他把纸塞进小黑手里，没看午夜福利视频，只看着远处的天空，好像在记住某种颜色。然后他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，一下，像是在把一个名字钉进胸口。

“别拆，等妈回家给你看。”他说。声音像旧小说里放出来的声音，有杂音。小黑紧紧攥住纸，指缝里能看见白色的折痕。父亲被带走时，他转身好几次，每次都把视线丢给院子里的人，像是在借别人的眼睛保命。

门关上的那一声不长，但像把空气切断。院子里静了一会儿，只有晾衣绳上绸布的边在空中慢慢摆。天开始塌下，湿热的空气把声音都压得远去。

夜里我把那张纸从小黑书包里偷出来。以为会是“等我”“别怕”这样的词，我的胃里挤出一种甜丝丝的期盼。但摊开时只见两个字，笔迹粗糙得像被门楣刮过：

别等。

墨汁在纸上像被踩过的水洼，边角屈着，小黑在房门口缩成个小人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眼睛里有晴天被摘掉那样的惊讶。我把纸又叠回去，手指停在折痕上，能摸到干干的沙质。一阵风把院里挂着的红线吹得啪啪作响，像有人在撕东西。

我把那张纸放进自己的书里，夹在最里头。从那以后，夏天每一次来，院里的风都会顺着纸的折痕钻进我的胸口。别人走路时，脚步声会把我惊醒，但那两个字总是先醒过来，把整个院子翻个底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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