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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一张旧布被抽起,庭院里只剩下火盆里风的声音。车板上的尘土还热,楚媚儿把脚放下时,鞋跟在石缝里敲出两个干脆的答复。她的手里拽着一小撮布头,那是从路上买来的围脖,边角磨得发亮。风把围脖扬起,又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,像有意要把人从记忆里拽走。
守门的老吴伸手一抓,粗糙的掌心像秋后的梨核。他瞄她一眼,眼里没有怜悯,只有帐本里数不清的名目。“站哪儿,别动。下手轻点,是主子的赏赐。”话短,带着南关人的砍刀味。楚媚儿没有回头,只把下巴抬得那么一点点,眼角的笑没有落地。
管家来得慢,脚步像宣纸上的摺痕,平稳而不留痕迹。他指节细长,语气也细长:“这是赏赐名单,按字算。”他取出一张纸,半晌,像是在读一首他早就背下的旧词。纸上字迹歪歪扭扭,墨迹里有盐分。楚媚儿不自觉地把指尖抵在围脖无名处,指甲收出一道白。
管家像做实验般把围脖掀开,手指碰到一层缝线,指甲沿缝隙刮出一个小响。缝里露出一枚折成小方的纸片。他抽出来,指尖发凉;纸片一展开,字是歪的,像一个人要在最后一刻学会写字。上面只有三行:‘媚儿——别回头。’落款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,也是这条巷子里最沉重的声音。
风在门口一转,纸片在管家的掌心里抖了一下。老吴先笑,笑声像石头碰到骨头:“哟,这么有故事。”管家的眉沉了,声音不再回宫,反而干脆得像判词:“卖身为赏,原主签字。”他把纸举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别——回——头。”
那三个字在庭院里沉下去,像被人往石缝里灌了水。楚媚儿的喉结动了两下,像是把一颗硬核咽下。她没有哭,嘴角仅仅往下一沉,像一把锁。面前的年轻人从屋檐下走出,身子修长,笑声里带着冷的香。他拾起那张纸,然后又放下,像放下一枚可以生火的硝石。
“名字会换的,”他声音平,像把砧板上的字切掉,“你从今以后叫先生的楚媚儿。”他说得从容,像在陈列一件物件。周围还有侍卫,面孔黑而光滑。他们的目光从她的脸绕到她的手上,再绕回来,像刀。
楚媚儿抬手,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旧器。她把那张纸折回四分,塞进了围脖最里侧的褶子里,那里是没有人常去的暗角。她的指尖带着盐和灰,指尖的温度像一封未寄出的信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身体交给了领她上阶的那只手。楼梯的木头在脚下吱出懒惰的声。
门在他们身后合上,风把纸的一角从褶子里带出一点墨,拖在石板上像一只小小的手印。楚媚儿听见了,那掌印的声音几乎刺痛——不是别人的嘲笑,也不是自己的恐惧,而是父亲的笔触在夜里被收回。她的嘴唇动了两次,最后只吐出一个词,声音轻得像被风吞没:“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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