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窗户上，像有人用指节一遍又一遍敲着键盘。房间只有一盏台灯和电脑屏幕在亮，屏幕的光线把周舟的影子拉成长条，落在书桌上的纸页上，像被放大了的字。他的手在杯沿上绕圈，指节泛白，杯里剩半口凉茶，发出轻微的嗞声。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，像心跳。

他把新章节上传到“小说”。页面刷新，字数统计跳动，阅读数从零爬到十几。有人点赞，弹出一句评论：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碎念。周舟没有立刻回。手指记住了一个顺序——先关评论，再把窗子关紧，把烟盒抽到台灯下的阴影里。

敲门声破了房间的节奏。不是轻敲，也不是礼貌的等候，像楼下陈大伯干了几十年快递活儿的手劲，重重的，带着湿气。陈大伯一跨进门，鞋底带进来的水在地毯上立刻形成两个小黑洞，他的嗓音像旧收音机：“周舟，东西在这儿，别折腾，拿过来签字。”话里没有多余的停顿，像镇上的水龙头——转开就是。

陈大伯的手里还有一只小纸盒，边角被雨揉软。周舟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盒盖时有一点颤。纸的味道先钻进鼻腔——不是新书的那股油墨，而是陈旧的、被手掌揉过的味道。林溪站在门口，雨水从短发滴到肩上，她把外套裹紧，声音短促，“这是你的。”她说话像掐断一段线，字词整齐，不带留白。

盒盖打开的声音柔中带硬，像把旧事从抽屉里抽出来。里面是一叠打印稿，最上面是封皮，题目就是“小说”。周舟的名字用黑色无衬线字排在标题下，下面是一个括号：主角·周舟。纸张边缘有手写的注记，小字歪斜，像人紧张时的笔迹。

他翻开，第一行写的是他十岁那年把小刀塞进裤腿口袋的事情——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那一页里还有他在小学厕所里刻下的几个字：周舟+小雨，被冲洗掉后留下淡淡的擦痕，只有他心里记得。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碰了一下，像被人扯掉一层保护膜。

他低声念出一段，声音稳，却被房间里那盏灯吞掉好几度。林溪把手里的纸角摩挲着，指甲在纸上有节奏。陈大伯在厨房里敲了两下碗，像是想把空气敲实：“谁写的？”他问，话里带着简明的警觉。

周舟翻到中间的页码，心开始跳短促。文字里写到他今天晚上上传的那一章，写到他如何把垃圾从桌上扫到地上，写到他点了第二支烟之后才真正决定不睡。这些都是他刚刚做过的事。下一段，时态变得更直接：他没有听见敲门声音之前，桌上的光标闪了三下。周舟看向屏幕——光标在闪。他抬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指尖在纸页上停住，像被定格的一帧。

林溪轻吐一声，像把一把刀从口袋里抽出：“有人把你当题材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可每个字都像石子击在水面上，圈圈扩散。周舟忽然明白，房间里每一处被他忽略的细节，都被另一个眼睛记录着。电脑屏幕在他脸上投下冷光，那光细碎，像被筛过的记忆。

突然，纸页里最后一行断了。句子戛然而止，像被人用剪刀劈开。周舟的胃里猛地空出一块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。然后他看见页脚有一行小字，印得很细：写到现在为止。如果你看见这页，说明下一章正在被输入。房间的空气变得厚了，雨点敲窗的节奏像敲键的手指。

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提示：有人在编辑。本应无害的提示此刻像是锋利的器具，割开他和世界的薄膜。他抬头，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正好停在他的名字后面，像指尖在等着落笔。周舟的手垂下来，湿冷透过手背，落在键盘上。他没有立即动手，只有周围的雨，和光标，不慌不忙地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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