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盏在风里摇。纸糊的窗子投出一片歪歪斜斜的光，像被刀削过的月。房内的香炉还冒着烟，烟不多，浅浅的，恰好顺着角落的缝隙往外散。她站在床边，手里是新铺好的被褥，指尖抓着被角的布层，像在抓住某个尚未成形的胆怯。

门外有脚步，慢条斯理。门被推开，他进来，足音没有笑。他的袍袖沾了夜露，边角卷着细小的灰。坐在窗下的椅子上，像把影子压扁了。目光不长不短地落在她身上，像是算账。

"坐下。"他只说一个字。声音平稳，像砍了棍子的木料。他说话总是这么短，像是在书页上剪断。他等她坐下，然后没有动，手指敲着桌面，敲出一段不合节拍的沉默。

屋里的老婢从门边挤进来，嗓音粗带着泥土味："姑娘，热茶。"她把茶盏放在桌上，手指粗糙，动作快得像在赶路。她眼里带着惯常的好奇，像乡间的风，到了庄稼地就问东西。新娘接过茶，手背有汗，茶杯温，一点裂纹沿着边口伸开，像极了侧脸的微小隐伤。

他看了看窗外的风，又瞥向被褥，伸手抽了抽那条红绸的腰带，拇指在上面轻摩。没有急切的温柔，只是审视。她习惯性地抬头想要说些什么，话到喉咙又回去了。屋外的檐牙偶尔滴下一点水声，滴在院里，滴在一只空着的秋千上，发出断续的清响。

"娘家送的东西都在箱里。"她终于说，声音像旧信的边角，细碎而想缝合。"我留了几样，都是些惯常的——手巾、梳子，还有母亲昨夜缝上的小补丁。"她把话拆成几段，像是在用针脚把自己缝好。她不敢看他的眼睛，眼底有亮光，像被水浸过后的纸张。

他抽出怀里的一张小纸，折得细而整。他的动作冷静，像裁判递出判决。纸上字迹不是她的，墨迹低沉而笔力稳健。放在她掌心时，纸的角微微发颤。她以为会是糖果，是句祝福，掌心里却贴着两个字，字像被刀刻进去。"还礼。"

她的指尖收缩，指甲压进掌心。声音软了："还…礼？"像问别人不认识的名字。屋里的灯和她的心同时颤了一下。老婢的呼吸短促，像有人在墙后咳了一声，不敢出声再问。

他抬眼，眼里没有怒火，只有一摞陈年的算账条子冷冷的样子："嫁到这里，不是来摆设的。礼数要回。明日一早，我送你回娘家。"话像砍刀切面，整齐利落，没有碎屑。声音里没有怜惜，甚至像是帮她做了件事，替她省去了更大的难堪。

热茶凉了。她低头，手里的纸被汗渍慢慢润开，墨汁在纸上扩散成了小小的洇圈。她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像试图吞下一枚硬币。屋内的风翻了翻被褥的边角，带进一股河边的寒味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交给她的那个旧布包，里面装着她年少时偷偷保存的一枚铜钱，边上有一道被磨得发亮的小缺口——她曾以为能用它撑过所有不安。

他站起身，袖管一抖，灯光在他的背影上划出一条清冷的边。话起身的时候，声音变得更短，像是把一段关系一刀切断："明早八点。坐车回去。别带累赘。"

她记得自己在半夜里，坐在那张床上，指间还夹着那纸条，纸上两个字好像被风吹瘦了。窗外的东风轻轻地掠过，带走了檐下未干的灯油味，像有人在屋外收拾衣物。她的唇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学习新的呼吸。灯火在她身边小了一圈。纸在她掌心皱成褶，像一块被揉碎的账单，声音没有了，只剩下心口里那一声突兀的空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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