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雾像一张潮湿的毯子,贴在青梧宗后山的石阶上,踩下去,冰冷在脚趾缝里蔓延。苏槐双手贴着石栏,指节白了又红,呼吸从鼻孔裹出细小的白霜。他的袖口已经被摩擦得毛边,像一片旧布,缝着几个补丁。
旁边的练功场静得不自然,连风也像怕惊动什么,缓缓在松针上游走。远处的钟声刚敲过一记,余音还在石壁之间绕着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回声。苏槐站直了身,眼角有热意,但没有声音。他把手中的青泥团捏紧,泥上划出的纹路像一道未完成的经文。
“快点,别在这儿发怔。”老赵的声音从门口钻进来,粗得像磨刀。老赵手里提着一串柴火,脚步砸在石板上,声音沉重,他的笑容像锈迹,挤出来,没什么温度。
苏槐没有回头,只有手指用力,指甲缝里挤出一条细血线。他的嘴角扯动,像是在和什么往事扯拽:母亲冬夜里用破布擦他的脸,轻声说过的那些话,像灰尘,压在胸口。血滴落在青泥上,瞬间被吸进去,青泥发出一股铁腥味。
“宗门的契草,要以本命血为引,”云长老走来,步伐从容,语气像旧碑上的字,条条分明,“苏槐,你可知此举之重?”他手里拿着一卷薄纸,纸边有些微微发黄,像沉默的岁月。
苏槐握紧的手颤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知道。”但声音里有另一层东西,像没合上的门,时不时漏出一丝冷风。他把盘中的泥团推到长老面前,泥上那条血痕已经化作暗色。
云长老伸指,指尖触到泥面,眉间一动。他抬眼看着苏槐,目光不急不缓:“将血注入穴眼,言名立约。你父母的骨灰,你一向放在谁那儿?”话如同试探。
苏槐的呼吸短促了一下,记忆像一页撕破的纸扑到眼前:母亲死去时他抱着一只破铜盒,盒里乱七八糟地放着碎布和两枚发黑的铜钱。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,摸到了那只盒的弧面,手掌里立刻凉如水。
“放在山后,”他说,“只有我知道。”声音里有防线,也有脆响。老赵在一旁哼了一声,像是要把这句话打成结语,又觉得不够重。
云长老没有立刻动手,他把卷纸打开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。字体方正却有锋,像是被刀刻出来。“在契约之上,名为印痕。你若违命,不仅宗门有责,更有…回头的代价。”他停了一下,声音里滑过一丝不加修饰的冷。
老赵拎着柴火走近一步,挥挥手,“别把小子吓着了。做了就是做了。”话里没温情。苏槐看着那纸上的名字,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了抠泥团的边缘,指尖再次破开,血如被挑起的小线,滴在薄纸上。
薄纸吸了血,字迹微微晕开。云长老低头看了看,眼里闪过一瞬的复杂,像石缝里某个未知的芽。他伸出另一只手,动作干净利落,把薄纸折成一角,放进了怀里的木盒。盒盖合拢的一刹那,屋里仿佛有东西被关进铁铃,发出最后的低鸣。
“从今日起,你的名,应由宗门记载。”云长老的声音平静,却像一块冷石压在苏槐胸口。老赵已经转身要走,脚步沉而确定。苏槐感到胸腔里有东西碎了,像被人扳了几根圆木,他站着不动,手里只剩下一团温热的青泥和指缝里未干的血。
他突然笑了,笑声低得像被风吹扯的纸片:“那我的家人呢?连我最后的东西都要算作宗门的筹码?”笑里有刀。云长老没有回答,只是把盒子塞回怀里,像是把某种重量又往里压了一压。
残阳把石阶缝隙拉长,影子斜得像刀刃。苏槐弯下腰,拾起那只破铜盒,手掌是冰。他抬头,目光穿过云长老的衣襟,停在老赵退去的背影上,声音却出奇地平静:“既然如此,我便从今天起,不再问回头。”话说完,他把铜盒的盖子打开,里面躺着两枚发黑的铜钱,而在铜钱下面,一张小小的纸条悄无声息地垂下,纸角沾着血——上面写着的字,只有他一个人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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