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光像针，一点一点往皮肤上扎。梳妆镜上贴着一张旧票根，边缘卷着灰。罗言坐在小木凳上，双手在裙摆上来回摩挲，动作像在给自己缝合。她的屁股像一把稳当的秤，坐着就有重心。她低头，手指摸到缝线处的一处旧褶子，指尖有干燥的口红印。

“快，别磨蹭。”曹导把门一掀，脚步像铁锤。话短，嗓门低，带着南边城里的腔。灯光把他脸上的汗珠拉长成两条线。罗言没有回头，只是把围巾绕得再紧一圈，像是在系一条看不见的绳索。

“观众要的是笑，要的是肉。”曹导的嘴里咬着几个字，掷地有声。“你这‘肥臀韵母’的名儿，得有人捧着，你就别演什么高调。”他笑，笑里有点儿熟悉的残忍。

李微进门时匍匐着影子，手里捧着个纸袋，里面冒着热气。他说话像把烟慢慢点燃：“罗言，吃点东西，别空着肚子上。”他把一个包子递过去，语速慢而有节拍，每句话都像在铺垫另一个念头。

她接过包子，手没停。包子热，馅儿的汁水顺着手指缝滴下，落在木桌上，发出轻响。她吞了口气，声音短：“别多嘴。”

舞台那端传来前场的呼喊，像铁轨上的节拍，越来越近。罗言把包子搁回纸袋，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，摸到一团硬物——一条小小的红围巾，边角已经擦得发亮。她把围巾摊开，指尖颤得厉害，像要把什么从记忆里抽出来。

“有人在等你。”曹导靠近，声音低但笑着，“甚至有个孩子，听说是你的旧识。”他用那种爱讲故事的语气，像在喂猫。罗言的肩膀一紧，背后的汗帽贴着脊梁。

门外，一个幼小的声音回荡，纸一样薄：“阿姨？”声音里带着城市里少有的笨拙。罗言抬头，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只小小的手，抓着一枚褪色的医院腕带，表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早已生锈的日期。

时间像被剪断，声音停成一滩。她的笑戳破了，像玻璃片落地。罗言把手伸过去，手指碰到那只手，手背有几条老茧，指甲边缘带着黑。她想撤回，却又出声：“谁让你来？”话是问，语气却是别样的平静，像一道斜开的刀。

小手抽了一下，声音更小：“我叫小北，我奶奶说——”他吞了口口水，话咬成了两段。曹导在一边咳了两声，不知是要掩饰尴尬还是要推她上台。李微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，字迹干净：“别演完了就走。”

罗言的眼底有一种东西裂开了，像冬天的湖面，她没有哭，只有两个舌根在喉咙里磨蹭。她站起，裙摆摩擦木地板发出轻涩的声响。舞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要把她吞掉的路。

她把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，指尖能摸到腕带的温度，像是夜里的火种。她抽回手，贴在胸口，声音细到别人听不清：“等一下。”

幕布后，灯光一束接一束，观众的笑声像海浪。罗言向前走，脚步不快不慢，臀部跟着节奏微微摆动，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锁。她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，也念了一辈子的借口。

她走到帷幕口，回头看见那只小小的红围巾被人顺着风吹到木板缝里，像个鬼魂挂在角落。她弯腰，手指擦过布料，触到一圈熟悉的皮革。她抬起头，台下有一盏灯正好打在那个孩子的脸上，光里有她年轻时候的轮廓，和一个陌生的、必须回答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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