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灯坏了又亮，像有人在远处摸索着开关。墙皮剥落出灰色的网纹，台阶上积着冬天干硬的落叶。江磊按着墙，用手背擦了一下掌心，指节白了又红，像在测温度。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味和塑料胶水的混杂气息，薄而粘，像是被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。

他不说话，只是走得比脚步快一点，脚跟在木板上脆响。前面房门半开，门缝里伸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门里灯光更暗，像沉下来的墨。江磊停了一拍，鼻梁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警觉，不是惊恐。

门边站着一个女人，披着旧毛衣，头发里还有灰尘。她的眼睛很安静，像把冷水攒在眼底。女人抬手，指关节上有浅浅的老茧，声音从她喉间出来，低而整齐："你终于来了。"她的话像把针扎进木头，清脆也有温度。

江磊的口气粗短，像啐出的一根烟："我说过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，别做戏。"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，是理性的光。手里攥着一张卷曲的照片，边角被折得发白。

女人没有急着接话。她把门推开一条缝，露出屋内的一角：一张小桌，上面摆着一只透明的小瓶，瓶里满是碎碎的白色东西，一枚枚像珍珠，静悄悄地堆着。桌布上还有一张纸，字迹是手写的，整齐而狭长。灯光在玻璃上划出一条细细的光带，像刀。

江磊的手抖了一下，把照片翻了过来。照片里有三个孩子，笑得歪斜，后面是一扇破窗。他的下唇抽动，像是被什么拉住。她看见了。女人伸指，轻敲桌面，声音不大："你想先听，还是先看？"她的词句像定拍，斩断了可能的慌乱。

江磊低头看了看瓶子，声音换了腔："先看。"他把瓶盖拧开，指尖沾上冷气。瓶口有一股陈年的味道，像牙膏和泥土搅在一起。里面的白物是牙。真牙。角度里藏着细小的血迹，像老照片上褪去的红。

女人没有回避她手边的东西。她打开另一张纸，指尖带着熟练的动作，像在翻阅账本。"这是第三次收章。你知道的，她们走得急。"她说话平淡，句尾像是陈述一个老旧事实。声音里的韧性比墙面上的裂缝更明显。

江磊把一枚牙捏在手里，牙齿比他想象的轻，也更滑。指关节上传来细小的颤，像虫在爬。他的呼吸开始短了。屋内的钟在角落里滴答，声音扩大成心跳的回声。窗外有车灯扫过，庭院的一棵枯树在移影，叶子撞击着玻璃，像有东西在敲门。

突然，女人笑了。不是整笑，是嘴角先动，随后笑波扩散到全脸。"你以前是警察吗？"她问，带着测量的兴趣。她的语气比话本身更有力，像把刀子磨得更锋利。江磊的眉头微皱，像合上了一页旧账。

"曾经。"他答。两个字沉在空气里。然后是停顿。屋中的光线像被收紧的弦。江磊又问："她们在这儿吗？"他的话很直接，像往门缝里塞进一把钥匙。

女人把那张手写的纸递给他，上面列着名字和日期，字迹里有孩子气的弯钩，也有成年人的规矩。他的指尖掠过那一行行名字，像在摸索一条老路。忽然，他在纸的边缘看到一行字，笔迹与众不同，像小孩学着大的力道："别忘了带回她的笑。"下面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门牙，纸上有干了的口红印。

空气里刹那凝住了。江磊的视线像被拉扯到一点，胸口一疼，像被刀刮了一下。女人听到哽咽，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江磊，眼角有湿润的泛光，但声音仍旧冷静：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"她说完这句，转身拿起桌旁一把旧钥匙，动作像解开一条老锁。

门后的楼梯向下，尽头是一盏孤灯。灯下的地板有新鲜的草渍，还有一张破旧的娃娃衣，袖口上有像被熬过的颜色。江磊的手把那枚牙放回瓶里，指腹留了一道温度印。女人把瓶盖盖上，指腹按得用力，像怕哪怕一线缝隙也会让记忆漏出来。

她把钥匙交给江磊，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表情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委托。"下去吧。"她说得极简，像一句判词。江磊接过钥匙，手在颤，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发出金属的低语。

他把脚放在第一阶台阶上，台阶回声清晰短促。往下的空气像进冰窖，含着湿土和旧报纸的霉味。楼梯底下是一片黑。江磊侧过头，看到女人站在门口，她嘴唇动了，但无声。她把那张有口红印的纸折好，放进胸口，像把一颗弹子珍藏起来。

他下了最后一阶，手心里的钥匙凉得彻底。黑里有什么挪了一下，像呼吸。江磊站定，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，信息未读。窗外的夜仍旧无事。眼前的黑像一只即将合拢的掌心。他抬手，按下一盏巡逻灯。光亮像切口，照出一个娃娃头蜷在角落，嘴边有一排白色的零碎——不是玩具，是别人的牙。江磊的视线定格在那一行，时间也像被这声音切成两半。

更多有关罪恶之源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