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台阶上的细沙吹成一条条白线,像有人在石面上用指甲划过。海面灰蓝,平得像一张摊开的信纸。观台的栏杆漆剥落,露出黑色的木结,像老人的关节。
周希把围巾反了又反,指尖一直摸着那一块被摩破的绒边。她的肩膀不动,只是胸口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轻敲。老周站在一旁,双手插在外套里,拇指不断地敲着裤腿,动作没停过。
"别站那儿,风大,冷得进肉。"老周的话是短句,像石子。每个字都落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
周希抬眼,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,声音像捻着线的钟:"我知道。只是想看看,当年她站在哪块石头上。"她的句子里有停顿,有数过的呼吸,有想要把时间把持住的努力。
老周低头,像想把话咽回去。风把他的帽檐掀起,露出太阳下斑斑的额头。"在最后那排。第五块。"他说完又咬了口唇,像尝到苦味。
他们弯腰找。第五块台阶正中,有个小小的铁盒,被海风吹得半开。周希的手指碰到铁盒的一瞬,手心凉得像放进了水里。老周退了半步,像怕触碰记忆的锋面。
铁盒里有照片、几张泛黄的车票、还有一张折成小方的纸。照片边缘被揉成褶皱,最上面是一张背影:女人的围巾红得刺眼,卷发被风撩起。周希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手指掐着写出来的。
"如果你看到这张,说明她已经走得远。别把真相留给他。"那行字下面,还有一页更小的字,像是用力压着写的:"你——不是他生的。"风一下子停了,世界像关了电。
老周的手指抽动,像被看见了不能说的地方。他的声音低到像从井底出来:"我知道。我知道早就该说。"每个词都像从口袋里抠出来,干燥又沉重。
周希并没有喊叫,脸色也没有变化。但她的声音变长,像把多年没说的话一字一句铺开:"那为什么不说?你当她说这些是疯话吗?你把一切都藏在口袋里,像藏了什么脏东西,想着它会自己腐烂然后消失?"她的语速慢,句尾常常留着空气,让句子在空中颤着落下。
老周抽了一口冷气,终于放下手里的帽子,指甲里有细小的海盐白。"她临走前说,别让你听见。她怕你知道会走不开。"他的话短而断。风再次吹过,带着远处船笛的回音,好像在回应。
周希的手在口袋里摸到照片角的折痕,指尖碰到一撮细小的发丝——不是黑的,也不是灰的,是带一点金光的。她抬头看着老周,声音突然变得极清:"这是他的头发吗?"她的声音没有质问,只有一个硬硬的注目。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几秒,他从外套里掏出一张照片,像供物一样递过来。照片是近照: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,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嘴角下有一个小痣。周希看了看,手指在照片上停住,脸上的肌肉第一次松动,像被抽掉了一块支撑。
她记得小时候梦里那个陌生的侧脸;那张梦里的鼻子、那道刀疤,和照片里的完全重合。周希没有说话。海风把她的头发撩到眼前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擦出来的不是泪,却像海水里的盐——苦,粘。
老周的眼睛湿了,他把手中的烟掐在掌心,灰烬散成灰带。"他今天回来过。"他把这句话推到风里,像把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。声音很小,但回波把海面撕出一圈圈细浪。
周希像是被按住了喉咙,空气被抽走又灌满。她抓着照片,像抓住一个要决裂的脉络。风把那张背影的红围巾掀起一角,露出围巾下面的一行裂痕,像一条将要被照亮的伤口。
老周看着她,嘴里冒出一句更小的词:"他等你。"话像一把湿冷的刀,直接切进胸口。周希的手指在照片边缘颤了一下,指尖带起的那点盐渗进纸纤维,像在照片上长出时间的结晶。
海面又恢复平静,只是更黑了。观台的灯塔那头,远处的灯光忽明忽暗,如同有人在远处眨眼。周希把照片折起来,像把一条蛇卷回去,她低声说:"把名字告诉我。告诉我他叫什么。"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视线收回到海上,像在数着波纹。"叫顾文。十年前她把名字刻在第五块台阶下。"他说完,把手伸向栏杆,紧握着,指关节发白。风里带着盐,也带着一个人的名姓。周希的嘴里念出两个字,像把钟敲响:"顾文。"她的声音沉下去,像被压在海面下的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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