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的灯黄得像药水，吊灯下的尘土在光里缓慢游泳。棺木放在中央，漆黑反光，像一张合上的眼睛。空气里混着防腐液和没来得及枯死的百合，冷得湿腻。李行坐在最后一排，手指在牛皮钱包的缝隙里找不着东西，只有指节被指甲里一圈细密的白线压出印子。

赵师傅站在棺边，肘子支着棺沿，眼角有新近割开的皱纹，声音像磨过砂纸：“没别的事吧？午夜福利视频十五分钟后封棺，来不及磨蹭。”他每说一句话，嘴唇就像在扯皮带。

小薇靠在走道扶手上，声音平静得像钟摆：“不要急，给自己三分钟。想好了再去。”她说话有节奏，像读过很多书的人在算着呼吸。李行抬头看她，两眼空白，像没装好电池的机器。

他伸手去整理父亲的领口，动作里藏着小心。指尖摸到胸前口袋的硬物，一张纸边叩着。他抽出来，纸被折得厚重，角上有儿童时期的唾液痕迹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爸别走”。字迹下面还有一圈圆圆的手印，像是被急着按下去的蜡印。

纸张凉。李行的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小撮尘。他低头，手掌微微发抖，把纸对着灯光，纸上还有一条淡淡的泪痕，像被风刮过的路。

赵师傅靠近，鼻子里带着烟味：“这是？”他干脆又粗糙，像不屑于绕弯的人。小薇的手伸过来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动作温得有点怯：“这还是当年的笔迹……你记得吗？”她的声音里有温度，像拂去玻璃上的雾气。

李行的嘴里念不出话。他记得那张小手印，记得夜里寒冷的被子和爸爸房门那道从来不关的缝隙。记得自己当年把纸平放在枕边，想要它发光，等爸爸回来。记得门再没真正被推开过。记得自己为了不被同学看见，学会了在哭的时候把手攥在被角里，把声音吞下去。

他没有预演呼吸。声音从胸口挤出来，先是短促，然后卷成潮。不是为了别人，也不是为了仪式——只是像一个多年未修的阀门，终于松开。赵师傅的眼里有一瞬的迟疑，他放下的手像是想去接，却又收回。小薇垂下头，眼角湿了，指尖还搭在那张纸上，像在量着温度。

李行把纸重新折好，放回父亲的胸口，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影子斜在棺盖上，像一条想要钻进缝隙的线。他站起来，听见自己鞋底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，细小而清脆。门外下起雨了，雨点拍在窗棂上，像有人用指节敲打。李行合上手，声音低到只够他自己听见：“对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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