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昨天的雨带走，只留下一层湿得透明的盐。码头上，木板还在滴，声音像是迟来的心跳。林谨靠在栏杆上，手里绕着一根潮湿的绳结，指尖压出浅浅的褶皱。她眯着眼，看着那只被渔网缠住的木箱，箱面上用黑色留下了一个字：奇。字迹被刮得参差，像是被海水字斑点的誓言。

箱子被拖上来时，周围安静得不真实。海鸥也像听到了什么，停在电线上一动不动。林谨伸手，先没碰箱盖，只是把掌心放在潮热的木头上，感知那里曾被握过的温度，像摸到别人的记忆。

老吴的步子重，鞋跟拍在木板上发出同一种粗糙的节奏。他没绕过来，直接从背后伸手拍了拍箱盖，像拍死一只烦人的苍蝇，“别瞎揣摸，孩子们的东西，湿了就臭，赶紧开了。”说话像抠烟蒂，粗糙，省力。

林谨没有回话。她把指甲稍微掰进掌心，听到一声轻脆的声音，那是皮肤翻起的裂纹。她缓缓掀开箱盖，动作像解剖一件旧衣裳——不着急，却小心到每一层皱褶。

箱子里先是盐和海藻的味道，底下压着一叠被海水揉皱的信纸，边缘发黑。信的最上面，是一张折得稀薄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人站在港口，笑得很大，像要把脸都撑破。林谨认出那张笑容，却在笑容旁边，一颗小小的光点。

老吴瞪了一下眼，嘴里嘟囔，“哪来的孩子，弄这玩艺儿，别招祸。”

林谨的手指更用力了，指关节白了。她把照片抽出来，照片在手里吸着海风，发出纸的摩擦声。照片里，那个笑容的右眼里有东西，像一粒玻璃。她的心被一根冷硬的线拽住，往下沉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把一把旧钥匙从舌头底下取出，缓慢而清晰。

老吴挪近，鼻子里有腥味，“这年头，海里翻出来的东西都有故事。你别多想，照片能骗眼，不能骗火气。”他说这话时手背有细小颤抖，像是在掩饰不该触碰的记忆。粗糙的语气里有漏洞。

林谨把照片翻到背面，那里有一行被海水抹淡的字：等我回来。——奇。字迹在水渍里像被吞了一半，但那“奇”字，仍旧像被镌刻。她的嘴里像塞了一枚冰冷的小石头，呼吸变短。

她把手伸进箱子深处，摸到一个小布包，布包里寄着一些被盐渍粘连的发绳，几颗被磨圆的贝壳，和一个小小的玻璃珠。玻璃珠在掌心里滚动，撞出轻微的叮当声。那声音像小孩子的笑，突兀地清亮。

林谨猛地把玻璃珠摔到栏杆上，声音短促而锋利，像是一道切开了的疤。老吴的目光猛地定在那颗珠子上，瞬间里，他的脸像被潮水退去，露出下面更旧的线条。“我记得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，像把一个封印掀开。

林谨抓着照片，突然站直。五年前，那张笑脸曾在她的床底下，像个顽皮的幽灵。有人曾说他走进了海，永远没回。她以为这是个句点。可现在，照片里的眼里，有一粒玻璃。她用指尖按了按那处，像按在自己的伤口上。

老吴抬头，海面上出现了远处拖网船的轮廓，黑点一寸寸被拉近。海风像在偷偷笑。林谨低声说，“是谁叫他奇的？”她的声音变得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在砸石子。

老吴沉了一下，吐出一口带着海盐的笑，“你们小子自个起的外号，奇怪着呢。叫着着呢。”他眼里没有笑，只有一层薄薄的沉，像是海水没洗尽的旧土。

林谨把玻璃珠靠在太阳穴旁，做了个荒唐的动作：把它对着光。珠子透出来的光像把海里面的秘密放大，照片里那颗“眼”似乎也被点亮。她闭了闭眼，有一种东西在她胸口里顫动，不是回忆，也不是恨，像是一个名字被人从沉默里拉了出来。

她把手伸进箱子最深处，摸到一件东西——不是衣物，也不是信。是个小布袋，里面有一把生锈的小钥匙，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缩小的“奇”字。林谨的手一紧，指节白了。她把钥匙拿在手心，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木头在被凿。

老吴看着她，像看着一个要跳进潮水的孩子，“拿着它，会有人回来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像在说条老规矩，“也可能，不会。”

林谨把钥匙贴近耳朵，像是要听见某种回应。潮水拍在码头下，发出一声厚重的敲击。她把钥匙夹在掌心，慢慢闭合，以前怕的那个名字，从失落的口袋里滑出来，落在她舌尖：奇。风把它送到老吴耳边，老吴点了点头，像承认了一个早该承担的罪。

最后，林谨把那张照片塞进了自己的外衣里，手按住胸口，像按住一颗正在挣脱的东西。她抬头看向海，它反过来，似乎也在看她。潮水里有黑影在浮动，一阵泡沫推到码头边缘，像一只递来的手。

林谨说了一句，声音冷得不带任何波动：“那么，午夜福利视频去找他的眼睛。”她没有回头，脚步朝船边走去，木板在脚下发出一种无可辩驳的折断声，像是一页旧书被撕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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