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箱子还没拆完，楼道里就飘来一股被烟头烫过的纸味。陈耀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门口，想顺手把门牌按了顿。他在门缝上塞了张白纸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：大叔，你好。字像是敷衍的问候，也像是给自己找个理由敲门。

门开得很慢，露出一张有点瘦，眼角皱起像被风吹过的旧布。他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带着乡音的拖腔：“谁呀？”陈耀忙道歉，手里举着误投的快递。“不碍事，进来坐会儿吧。”门缝里透出屋内的灯光，黄得温吞。

他把门一推，屋里像被时间压平了。窗台是一排未完成的拼图，客厅茶几上叠着儿童拼图的盒子，盒盖被压出一个小小凹陷。热水壶里冒着微弱的蒸汽，空气里有茶叶和一阵很旧的洗衣粉香。陈耀的手指在纸箱边缘蹭了几下，突然不知该先做什么。

“你是刚搬来的吧？”男人端着两只杯子，走路像踩着节拍，语速慢而把词拉长。陈耀点头，“嗯，离公司近，想省点通勤时间。”他笑，笑里有礼貌也带着戒备。“叫我陈耀就行。”

两人坐下，男人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手背摩挲着杯沿，动作像在确认什么还在。“我叫林修。”他说得短。沉默里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到茶几下角的一张小纸条，纸条边缘被指甲磨得发亮，上面只有几个瞬间认出的字：小晨。陈耀眨了一下眼。

他说话变得更少了。林修把视线移开，看向窗外断断续续的雨。窗玻璃上有雨点的花样，像被揉碎的字。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，里面是几只小鞋，塑料做的，颜色褪得一种灰色的孩子气。陈耀的手指无意识伸出，碰到了盒盖。

“他三岁那年会把汤匙当麦克风。”林修说得平静，像念别人的故事。陈耀听得每一个字重了，好像空气里突然多了重量。林修低头，用拇指滑过小鞋上的裂纹，指尖像是在数日子：“那天早上很忙，我以为他在睡觉，等我回头……”他停了，停下的地方比任何形容都重。

陈耀的胸口一紧。屋里的光变得更低，像是被这一句压下去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世界里只剩下杯里晃动的茶叶和墙上孩子画的太阳。那幅画的太阳中空一角，用蜡笔画出了一个未完成的笑脸，颜色被拇指抹开成一条灰。

林修把盒子递给陈耀，声音软了：“我搬家前想打包，怕忘了他的味道。你看着吧，别让它再走丢。”他眼里有光，但不耀眼。陈耀接过盒子，指关节发白，纸箱里新铝箔的味道忽然像铁一样刺鼻。他低声说：“我会帮你守着。”话落下去，像是在承诺，也像是在把自己系进别人的时间。

门口的走廊灯闪了一下。林修把门半关，门缝里漏出一道条光，像人影的指缝。他把一张小纸片塞给陈耀，上面只有一句，很小的字：别忘了他最爱蓝色的袜子。陈耀看见字的那一瞬，心被钝痛撞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同情，而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责任感钉住。门合上了。门后的沉默像一只手，伸出，按在他的胸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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