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，玻璃上有细碎的水珠被风按着节拍滚动。教室里只有一盏台灯，黄光安静地铺在白板边缘，像是为了不惊扰谁而悄悄亮着。墙角的暖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，像人在憋着话还没说出口。

沈老师把粉笔擦成尺子般的软末，指甲边有一圈黑色。他没有马上抬头，先把讲义摊开，扶正那张有折痕的试卷。门吱呀一声，李安进来，外套湿了一片，鞋跟在门口留下两个小水印。李安一进门，先是把背包甩到椅背上，肩膀上下停了两下，像是要把整天的疲惫抖掉。

“来，先看第二题，”沈老师的声音平顺，语速慢，像在把一根线拉直再递给人，“把函数的定义域先写清楚，别着急算。”

李安坐下，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，把笔帽咬在嘴角。短促干脆的口气：“我知道怎么算，老师。你就讲关键。”他的话不多情感，像硬币敲在木头上。

沈老师听着，把粉笔竖在手指间，手腕轻动，板书一列步骤。角落的时钟走得更明显了，秒针像刀子。教室里气氛缓缓收紧，只有粉笔在白板上刮出的声音，像心跳过快的人的呼吸。

讲到第二步时，李安又开始分心，笔尖在练习册边缘画了几条不规则的线。他把头靠向椅背，眼神突然飘到窗外，雨把街灯拉成一条条金属色的线。沈老师放慢了句子，像是试图把对方从外面拉回来。

“安子，你最近怎么老走神？”沈老师并不提高声量，只是把笔盒推近一点，指尖碰到李安的手背，触感轻得像个提醒。

李安的肩膀抽了一下，低头把手藏进袖口，声音往里压：“没事。家里事儿多。”

沈老师等了两秒，换了口气：“家事能影响考试的，能影响答案的。你要是需要时间出去处理，就说，不要把自己往死里逼。”

李安抬眼，眼底有点血丝，话脱口而出，像把一颗疙瘩抠出来：“我妈住院了。化疗。午夜福利视频没钱。”他把背包拉向自己，手指在拉链上翻找，摸到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塑料卡片。他抽出来，卡片上写着医院名字，右上角的条形码已被折断。

沈老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呼吸比之前都慢，细细的，房间里的光变得稀薄。外面雨声像手指敲在窗台，又像是要把屋檐底的灰尘敲落。李安的手在发抖，卡片在他指间像纸片能被风吹起。

“我把我妈的身份证卖了。”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。它突然落地，撞击得所有的空气都静止。白光里的粉笔屑像被这一声吸干了。

沈老师的眼皮微微一跳，笔停在空中。他并不惊呼，也没有上扬的眉。只是把笔盖扣好，声音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温度：“你知道这样会出什么问题吗——没有身份证，很多手续办不了，医院也会催。”

李安咬牙，像要把什么咽回去，“我知道。我知道。可我没办法了。没人给我借，我也不想跟亲戚开口。我去厂里做临时的，拿了这点儿，打算给我妈续一周化疗的药。”他的语气里有羞愧，有倔强，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清冷。

桌上的台灯投下一片窄光，边缘变得硬朗。沈老师的手伸到抽屉，抽出一个信封，翻了半下，掏出几张折叠得很平的纸币。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张桌面，但沉默像一条河。

“不要……”李安心跳了一下，声音里又带了点儿恼，“老师，我不想接受施舍。我只是需要个证明，能帮我请假，能让我去医院陪我妈。”

沈老师停了，他把钱放回信封里，没直接递过去。他慢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是学校的请假单，笔迹刻意端正。他的手指在纸上磨了两下，像是在抚摸什么旧伤。

“我给你开假条。”他把笔拿稳，字写得比平常更深一些，“两天。去看你妈。别把这当作放纵的许可。”

李安接过纸，手抖得更厉害，指尖在签名处留下了一个不全本的笔画。纸上那一条笔迹被他的拇指压得有点透，像是刚刚碰过血的痕迹。两个人都看见了，空气里突然又浓了一下。

“谢谢，”李安低声说，接着又补了一句，“如果再需要钱……”

沈老师把笔递回桌上，眼神不让步，也不放软，“别再把身份证卖了。你把它找回来，或者办一张新的。你妈需要你清醒在旁边，不是你打工回来累瘫在床边的影子。”

李安抬头，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，像是要破了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。他握着那张请假单，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疑。门口的铃声被雨淋得沉了，像人拉开的呼吸。
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沈老师一眼，声音压得更紧：“老师，那个钱……”

沈老师站在灯下，笔整齐地放在纸旁，像一件证明。他把座上的椅子稍稍往后靠，灯光切在他的侧脸，眉眼之间像有人把话语筛过，“别把好心当债。先去把你妈抱回来看两天，再说别的。”

李安的肩膀颤了两下，然后像被一根细绳拉着，向外走去。他的外套在门把手上拖出一缕雨水，那一条湿痕在地毯上慢慢蔓开，像一条不会回头的路。

门合上的那一瞬，屋里只剩下台灯和那张被指纹弄脏的请假单。沈老师伸手摸了摸那张纸，指尖带出一丝黏腻——不是墨，而是李安拇指上微红的痕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对着空桌子说的：“别让它变成别人的名字。”

窗外雨停了，街灯下有水亮得像铺开的镜子。沈老师把纸折好，放回抽屉，抽屉轻轻关上时，里面有几张老照片滑动的声音。那声音小得像秘密，但留在房间里的余音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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