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田埂上还挂着匀称的雾珠。李为把犁头立好，手背的茧在粗麻布手套里翻了个身，指节发出小声的摩擦。脚下泥软，鞋帮上有两处新裂口，走几步就会进水。他蹲下，指尖拨开稻叶，一只蝉的空壳粘在掌心，轻得像没落的事。

院里，刘燕把一锅热油抬到门槛，声音像剪刀：“你早上回来别磨蹭，市场八点开摊，蔬菜要赶好，昨天那批没人看得上。”

李为抬头，嘴角有点干涩：“我知道。别急。”他收起声音，像把一根绳子放进口袋里，稳稳的。刘燕又说了几句，句子短，带着算计的音节，像在称一包盐：“这个月那贷款要还了，别忘了。”

村口来了人，宋博士背着一个折叠椅，手里拎着一叠说明书，声音抑扬有序：“新一代稻种抗倒伏系数提升三成，亩产理论值可上浮。”他把词分成小方块，摆在门槛上。李为听着，指关节又动了动，回话简短：“种子好，不代表庄稼好。风和天得配合。”

老张从墙头上翻下来的时候，一身尘土，话带着北方口音，像老锄头刮石头：“听说坡上有人丈量地界，拿着红色条幅。挖机也来了两趟。我看着不对劲。”他说完，眼睛里有笑但不够笑，像被打湿的纸。

李为去了信箱。信箱底下被猫蹭过的痕迹还在，里面塞着一封厚厚的黄信封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信封里是一张薄纸，印着冷冷的词——征收、补偿、限期。字是官样，整齐到像刀刻。他抬头看天，风一下子停了。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口，胸口空出一个洞。

他把纸折了又揉了几下，折痕里有尘。脚步忽然快了，向着牛棚跑去。棚门吱呀，牛卧在角落里，眼睛浑浊。小犊巴掌大的肚子鼓着，却不吃奶，舌头外翻，缝着血色薄膜。刘燕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一块湿毛巾，脸上没有哭声，只是一直颤。

李为蹲下，手指抚过犊子的侧腹，带起一股湿腥。他的手里还有那张通知，纸边把他的掌心划出细小的白线。他闭了闭眼，呼吸短而粗。刘燕的声音低得出奇，像是把话咽进土里：“你去看了地界吗？”

他说不出话。手上的力量只是减少又减少，最后连纸都握不紧了。远处坡上，有人操起了测绳，白布标在竹竿上拍打着稻叶。李为把那张纸贴在胸前，纸的冰凉透过布衫，滑到心口。稻秧在脚边摩擦，湿得带着泥的气味。他看着那两个字——征收——然后把手伸到泥里，指尖把一撮土拽出来，指甲缝里挤出细细的黑线。

他把那撮土抹在纸上，纸湿了，字模糊了。风把纸边掀起一角，里面露出一行小字：三日内完成腾退。李为的视线越过稻田，越过被丈量的界桩，落在村头新立的一块彩色招牌上——新城项目。招牌下面，有一张孩子的涂鸦贴着，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。李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，笔在手里颤了几下，然后把那张通知塞进了刚犁过的土里，用脚把土踏平。空气里，只有他的呼吸和一种无法逆转的沉默。

更多有关全职农夫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