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山脊上滑下来，像一把生锈的刀。村道的泥土被早晨的露水粘着，机器的油味在空里散成一片厚重的灰。沈陌站在旧石井边，手掌贴着井沿的苔，指尖能摸到潮湿和岁月的纹理。他没有抬头，脚下的瓦片在他鞋跟下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是别人催他的呼吸。

挖土机的司机是个城里来的壮汉，戴着墨镜，口音里带着市区的硬腔。他站在操作台上，像是在舞台，手里不断拍打着电话。应付有礼但不耐烦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，不长不短，像机械的节拍。旁边的年轻施工员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灰，把安全帽往后一顶，笑得有点没劲。

“老李，你弄好那个门框没有？”顾清从教学楼的门槛上走下来，手里夹着一摞资料，声音平稳，语气里有条理的层次，像在给学生布置作文题。她的鞋跟在碎石上敲出均匀的节拍，像是在用脚测量这片土地的重量。

板匠老李抬头，脸上是被太阳烤过的裂纹，话语短促带着乡音：“门框？我还想着把祖宗的牌位搬出窑里。人家说拆就拆，哪还顾得上这些旧东西。”他的右手有一道老茧，抚摸空空气的动作像是想把时间从指缝里掏出来。

沈陌听见“祖宗”两个字，眼底动了动。他走过去，脚步放轻了，像怕惊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顾清转过头看他，目光里有算计也有怜惜：“沈陌，你去拿一下那箱老照片，放到教室里。给大家看看改造后的历史记录怎么写。”她的话没有停顿，但语气里像被压过的线索，有一层薄薄的哀怨。

沈陌没有立即接话，只是点了一下头，手去摸那箱布满灰尘的纸盒。纸盒的盖子粘在一起，拉开时发出像旧门轴吱嘎的声音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被折叠得有些脆的黑白照片，照片里有一栋低矮的屋檐，一只孩子的手搭在窗棂上，笑得极瘦很亮，像是被阳光切割出来的一块。

他把照片摊开，正中那颗笑脸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制坠子，坠子上刻着三个字。沈陌的心脏钝然一动。他把手缩回，指甲里带着泥，照片边缘切到他的掌心，疼。顾清看着他，声音放软：“这是你家的？”

老李咳了一声，粗哑地道：“那孩子，走得早。墙上还挂着他的牌位，昨天正好翻出来——午夜福利视频都习惯了把活人和死的东西一起往前搬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破瓦房上，手指头颤了一下，像是想把什么按回去。

机器启动的声音猛了。挖土机的铲斗低沉地挤向前，抬起时带起一阵泥土，像是山在咳。沈陌忽然站直了，照片在他掌心里颤抖。他走到那户人家门前，门半掩，香炉空空，台上放着一个木牌，金字被烟熏得暗淡——三个字，和照片坠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
他伸出手，手指贴在那三个字上。指尖凉到了骨头。挖土机的长臂像巨人的胳膊，在村道上抬起又放下，节奏稳定。沈陌没有移开手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风吞掉：“别忘了爹。”话音落下，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村道中心的水洼，圈圈荡开，连机器的嗡鸣都像被压住了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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