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滑下来,像有节奏的指节,敲打着窗框。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灯泡黄得像旧账单。林舟把信封翻了又翻,指尖磨出一个圈,纸边早已发软。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粗暴,沙沙声像是催促,也像是在嘲笑。
门被推动着开。老赵进来时夹着一盒烟,肩膀宽得像门框。脚步重,拖鞋的橡胶边在地毯上留下黑印。他一边脱外套,一边用粗干的手指磕了磕鼻梁,声音像碎石:“怎么又是夜班?你这活儿,真是命长。”
林舟没有回应。他把信封摊在桌上,里面只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好的账单。照片都是近年的。有人拍得近,近得像靠在床边。照片里有他家客厅的墙角,有茶几上那只碎了把手的蓝杯子,还有一个背影,是穿着旧白衬衫的女人——肩膀有一道旧疤。
老赵低头看了看,指腹在那张女人背影上画了一个圈。嘴里嘟囔:“这是谁拍的?做得挺仔细。”话很短,像扔石子。没有人说“她”。
门又开了。苏若进来时像是把雨水留在门外,她的鞋跟敲出有节奏的声响,声音干净。她脱下外套,整齐地叠在椅背上,动作像做实验的人放好器具。她的声音平,像是陈述一组数据:“这是三个月内的所有监控,通话记录,以及最近两周的资金往来。”她把一份打印文件铺开,指尖越过一串串号码,停在一行名字上。
林舟看见那行名字时手掌微僵。不是他的全名,但足够让人明白。那行旁边,是一笔小到几乎可笑的数字。苏若的唇角没有波动,声调也没有升降,她把影印件推得更近:“他们用的是小额打款,分散,常州—深圳来回落单,目的是掩盖来源。”
老赵抽了一口烟,吐出一团灰:“分散也有线索啊,聪明人会犯傻——太相信技术。”他眯眼看了看林舟,目光里带着他惯有的粗糙关切:“你怎么想?”
林舟伸手拿起一张照片。那不是女人的背影。这是一张Polaroid,边缘黄了,像被长指头翻过无数次。照片里坐着一个小男孩,蜷着身子,裹在一条被子里。被子边缘有妈妈做饭时留下的油渍。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,但熟悉到痛。
他记起了那个夜晚。记起洗手槽里冰冷的水,记起电话那头的哭声,记起尸检报告上哪一行字――“偶发心源性”――那些字像折断的牙签,让人无力。现在,这张照片像一只手把过去的缝隙撕开,露出新鲜的血口。
苏若指尖碰了碰那张照片,指甲背亮出白线:“孩子是在午夜福利视频监控下的某个晚上被拍的。地点是你在市北的那套房子。时间,昨夜三点二十分。”
林舟的手抖了。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钉子一样的静默占据了一秒。然后,一个很小的动作:他把桌边的咖啡一口喝尽,杯底发出沉闷的碰撞。杯里的渣滓沿着杯壁结成一圈,像圈住了什么。
老赵的声音低了,像被煤气熄了半截:“什么意思?孩子怎么会在你家?你不是出差——”话没说完就拽回去了,像捕鱼的人回手太急把线扯断。
林舟把头抬起来,眼睛一刻不动。雨把窗外的霓虹拉成条条脏线。屋子里的灯光在他脸上翻来覆去地过,像一台不稳的机器。他的声音出了,平静得像估价单:“我上周在老家。给丈母娘收尸。有人拿那晚的监控,把孩子的影子拼到我家里。”
苏若没有马上反驳。她把一页打印纸从文件堆里抽出来,那里有一个截图:是同一张监控的时间戳,右下角小字——“已修改”。她的脑子像学校的黑板擦,动作干净利落:“时间被篡改了。但拍照者就在现场。这不是远程——拍者就在房间里,或者在窗外,或者更可怕的……”她停顿,像衡量一个实验的安全阈值,“他们知道午夜福利视频会来的。”
老赵咬着烟蒂,像要把剩下的话嚼碎:“他们想让你先动手。”话里的粗鲁没有遮掩。林舟的呼吸像被人按住了肋骨。他摸了摸衣内口袋,手机还在,暖。屏幕在黑暗里一闪,像有未知的生物在下面爬动。
手机亮了。是信息。没发件人显示。只有一张新照片。林舟没看别的,先看了角度。照片是从天花板角度拍的,镜头下是他坐着的椅背,椅背后的地毯,一只半掀的旧拖鞋。时间戳写着——现在。
空气像被刀割开。三个人同时转头。窗外的雨更紧,像要把整个世界冲掉。老赵的嘴唇一动,像要骂人。苏若的脸上一瞬间有了颜色,紧张像被拉成了线。林舟把手伸向门把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。
门把在指尖下冰凉。门那边是走廊,走廊里有两个影子,一动不动。林舟听见自己听见的:心跳,在耳朵里开裂。照片里的角落,有个细小的黑点。那是摄像头的反光,镜面里有一团影子。林舟把门按下去,门没有声,像一口被轻轻封住的棺材。
屋里的灯泡忽地暗了三分之一,台灯的黄光像是被人掐了点。林舟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发出白光,把三张脸照成纸。照片里,背后——那五步外的位置——有一个人,正慢慢抬起一只手。
他说了一句话,像是告诉自己,也像在问两个人能不能听见:“他们做局。只是现在,他们把局放在了我家里。”
门外的影子慢慢移动,鞋底在走廊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声。林舟的手在门把上用力一扭。门没有开。手机上的照片缓存里,多出了一行文字:你以为你在看,而被看。时间,三点二十五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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