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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河面上挤进院里,带着潮湿的稻草气。春十三娘把衣襟往上一拉,袖口还挟着泥。她的脚步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又像刻意不惊。夜色把屋檐压得低,瓦檐下的风铃只响了两下,就沉了。
门半掩着,桌上的汤碗凉了,碗边粘着一撮碎粥。油灯只剩下一点黄,灯芯歪着,灯盏里有几粒灰像是被谁揉过的眼泪。她伸手,手指先碰到一把木梳,梳齿有一处折断,那里还粘着一缕暗红色的发丝。
她没有马上认出来那缕发丝。只是把梳子放回,像是把东西放回原位的声音能把时间缝上。门外有人来,脚步沉,像船在夜里靠岸的声音。
“回来啦?”舱口传来粗糙的声音,像砍柴的口气,带着点儿嗓子里的灰。“都这么晚了,别以为夜色能藏着事。”
“春姑娘。”另一只声音慢条斯理,字句绕着灯光走,像是在读一段老经,“夜来风浅,人事多变。若是有话,不妨在灯下说清楚。”
她平视那两个声音。声音的主人一个粗砺,一个圆滑。春十三娘收回视线,再看桌上——有件男子的短衫搭在椅背,袖口还翻着。她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领口折痕,那里塞着一方布。
布是细的,色淡。她把布掏出来,布角被叠成小小的一角,像塞口的信笺。她的手指绕过布缝,里头有一张纸,纸薄,像是被眼泪舔过的。上面只写了三个字:我走了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风铃又响了一下,像咳嗽。春十三娘没有回话。她把纸摊在掌心,指甲把纸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线。两个人在门口吞了口气。粗声的先开口,话里带着急躁的刀锋:“这是什么?人都走了,留张纸就成事了?”
圆滑的那人长了一口风,像要把每个字都熨平再放出来:“若是走,不见得是坏事。人心难测,春姑娘你也别……”
她把纸揉成一团,不大,用力得恰到好处。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远处掉进河里的砂石声。她抬起头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清冷的测量感。
“你们说的话,”她的声音很平,短句,一点一滴,“我都听见了。可这张纸,只值这三字。解释,留着给别人听。”她把手里的纸轻轻松开,让纸团在掌心转了一圈,又像不经意地把什么递还给夜色。
风把灯吹了又亮。她忽然站得更直,像是一条被拉直的弦。然后把那团纸放到油灯边,手一抖,火苗舔到纸张的边沿。纸烧起来并不猛烈,轻轻的,一圈一圈,像黑色花瓣。烟顺着屋梁往上爬,带着一种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窗外河水在月光下翻着冷银。火把纸烧成灰,灰里有个黑小点,像人的名字被烧成了一只蚂蚁。她没有看灰落到哪里,只转过身去,背给着两个人。声音更低了,像把刀藏在褶子里:“他走了。很好。事情开始算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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