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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线,从云层里抽出,斜着落在青云台的石阶上。灯笼在风里晃,光在水渍上抖成碎屑。她赤着脚,脚趾贴着冰冷的石缝,手指在一处被岁月抹平的刻痕上反复划过,像是在找回一段记忆的边缘。
刻痕里还留着灰色的尘。她的指腹有了新旧两道纹理,像是被人拧了又松。她不眨眼,只是缓缓吸气,胸口像被一只手按住,气息于是短。石面上传来的凉意合着雨声,敲在她的舌根。
“姑娘,别在这会儿冻着。”老顾从台阶后面出来,手里端着盏茶,声音带着南边口音,短而干:“大人来了,说……说要问问你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茶盏被他放下,声音落在石上,像沉石。老顾的手有细微颤抖,他不敢抬眼看她,像怕看见什么会碎掉。他的话又短又多,像在补衣服边缝:“大人带了人。台北这风,不好呆。”
台阶上有脚步,先远后近,是整齐的步子。门帘被拨开,一人缓缓上来:黑袍,衣角带着雨珠,腰间素匕未出鞘却昭然可见。他站定,像种不急的浪,笑意很少。声音是裁过的布,平也有锋:“沈姑娘,夜色薄,台外风急,来得匆忙,不好意思惊扰。”
她这才转身。眼神像一把尺,量他从头到脚,最后停在他手里那块青布上。青布一角露出一点白,像是扣在心口的东西。她的嘴里出声短而低:“那是什么?”
他慢条斯理地把青布摊开,里面是一只小铃铛,表面磨得光亮,铃柄处还缠着一截细绳,绳上夹着一撮发丝。铃铛并不响,像是被时间拔了音。“两年前我在南路查得的东西,”他把东西递过去,语气平静:“你小时候给他的那枚铃铛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,伸过去接。指尖碰到金属,冷得像刀。那一撮发丝,细软得像能穿过手指缝,她认得颜色,认得绑发的那一小段红线的折痕。她记起那天黄昏,自己把铃铛挂在他衣襟上,他笑着把手伸来——记忆在这里断了,像被谁剪了一刀。
“他在哪里?”问句像被掷出的石子,溅起一圈圈险峻。她把铃铛放掌心,掌根是潮的。
他笑了一下,笑里有雪的冷: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带着别人的名姓,做着别人的活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台下的雨像是都停了。老顾的背影在门内缩成一段黑,手指紧攥着衣角。
她的唇颤,句子短得像碎布条:“他还记得我吗?”
黑袍人收声,眼里闪过一抹不愿被看见的亮:“记不记得,这个午夜福利视频回不去。有人愿意告诉你真相,有人愿意把半个真相放回,你要哪一种,沈姑娘?铃铛可以拿走,连带的猜想也可以——要真相,代价不小。”
老顾从门廊里探出头,嗓子里是劝阻也是祈求:“姑娘,别动气,别惹岔子了。男人话里藏刀。”
她看着掌心那只小铃,指尖微刺痛,像有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但又看不见。风把灯笼吹歪,影子在她脸上拉长又缩短。她突然大笑,笑声短促却不带喜意,像是被扔掉的硬物:“你把他带回来,给我一枚破铃,就是让我相信一根发丝?”
黑袍人的笑更轻了,像刀尖拭过布:“不,姑娘。那不是让你相信。那是让你清醒。世界会把人还给你,但可能不是他熟悉的模样。”
她的掌心收紧,铃铛在掌里发出一次微意的叮。那声音忽然清醒,像砸在胸口的石子。台阶下,一只麻雀蹲在栏桩上,低着头,羽毛上的雨珠一颗一颗滑落。她把铃铛抛回黑袍人的手里,动作平静得不像是放弃,更像是把一把锋利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。
“明早天亮前,你们可以带走青云台的一切,”她说,声音确切,“但带不走名字。若他真回不来,那就告诉我他死的样子。”
黑袍人没有答,眼眸里有道裂缝像被临风拆开。他转身要去,步子不急。台阶上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雨的余音。她站着,手掌空着,雨在指缝里爬进来,冷得像记忆。灯光摇了一下,最后定格成一条细线,她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崩了,掉进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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