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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上的风像一双懒手,抚过破旧的纸灯,带走半截香灰。祠堂小而斑驳,檐角挂着的铃铛在黄昏里叮当,声音像迟到的心跳。地上的落叶被夜色拢成一摞,边缘透着冷。
他站在台阶上,雨衣还湿着泥。手里拽着一根粗绳,绳头有几处新割的口子,血未干。那人——村里喊他老曹,讲话粗糙,短句像劈柴:"别耍滑,出来受死。"话里没有恐吓,只有习惯了的命令。
门内的影子摇了又稳。她坐在香案后,长发散成黑瀑,手指绕着一个小木片,不紧不慢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屋檐下滴水:“你总喜欢把事情做成一刀两断,老曹。可断的,未必是你的。”
老曹走了两步,脚步沉。绳子摩擦声细小,像磨刀。风里夹着一股湿泥和草药的味道,和她身上细碎的烟火味混在一起,让人莫名地眩晕。他抬手,指节白了:"别绕弯子,交代你杀了多少人。"话是粗的,眼神却在搜寻屋内每一处可以藏东西的缝隙。
她没有抬头,只把木片放在香案上。木片小,表面有炭黑的痕迹,像被火舔过。她用拇指轻拢那一条裂缝,动作里有个久违的温柔:"这一块,是个孩子手里的木头。你知道我怎么得到它的?"
老曹的手一抽,绳子发出声响。他的声音短,像被岩石割过:"别骗我。我见过你吃人的样子。"话到嘴边,忽然又硬生生咽下去。屋子里静了一瞬,连香灰都像怕声响而冻结。
她抬眼,眼里有夜里剩下的光。"吃人?"她笑,笑得温吞,像把杯里最后一口酒慢慢咽下:"我救过一个孩子。把他从屋檐下抱出来,身上全是火。他还叫哥哥。你知道吗,老曹?那三个字念得很小声,像风里掉的珠子。"
老曹的喉结动了。他的手摁在绳上,指甲掐出白线。声音变得更短,像斧刃:"名字呢?"
她伸手,把木片翻过去。那木片背面,烧得发黑的地方里,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孩子生疏的笔迹:小莲。老曹的肩颤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拧了一圈。
她把木片放进他的手里,指尖冷。屋里灯光忽暗,风把一盏纸灯吹得斜了。老曹看着手中的字,嘴里却没有声音。记忆像裂开的碗,水滲出来冷得刺骨。她低头,声音又降下去,像要把话折进灰里:"她叫你哥哥,叫了三次。后来,就再也没叫了。你把她的名字刻在这块木头上,然后藏在嘴里,直到你以为自己睡着。"
老曹的拳头松了一点,掌心里却多了一道烫痕,像被旧伤碰开。她站起身,步子轻,黑发被灯光割出一片冷亮。门外的风把铃铛吹得更急,声音裹着纸屑滚进屋里。她回头,看他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一把快刀:"你是来捉妖的,还是来找人回家的?"
屋外树影簌簌,像被什物抽打的声音。老曹的嘴唇动了又止。他的声音又粗又短,但这次带出一点他不愿承认的东西:"我——"他吞了口气,像把一团灰硬塞进胸腔。话到喉间,又被拉断。她笑了,笑意里藏着冰屑:"那么,先把这块木头放好,别让风把它吹灭。"
她的脚步向门外挪了一步,夜色把她的影子拉长,九道细碎的暗影在地上铺开,像是从地里长出的涟漪。老曹忽然想抢过那件事,抢回什么无法收回的东西。但当他伸手时,木片滑出掌心,落到地板上,轻轻一响,像是断了线的心弦。
她回头,声音清得像刀:"你想要一个答案,就得陪我走一段。"她向门外走去,背影投出九道尾影,慢慢叠合成一个看不透的黑。灯光在那重合处呜咽,最后一盏纸灯被风吹灭,屋里一下子陷进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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