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在灯下泛着冷光。消毒水的味道扎在鼻梁，像一只不肯放手的手掌。椅子上放着一堆纸张——是她早上画的分镜，墨线还没干。雨刚停，外面滴答，像有人在池边念叨。风从更衣室的缝里钻进来，把一角的纸掀起，翻了一个不太礼貌的背面。

“又熬夜画小说？”王教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像搅动铁桶的铁勺。说话一向不绕弯，像他拧下来的旧毛巾：粗，直接。

林浅没抬头，指尖在纸上往回画了一笔泳帽的褶皱。她的声音低，带着长句的节奏，像在把一个想法彻底铺开才放出去：“我想把今天的练习画成连环图，把他们的呼吸写上去，像...像水的节拍。”

王教练嗤了一声，坐在救生椅边，把脚搁在栏杆上，脚趾敲着铁栏，“别画那么窝心的。孩子们来这里不是来哀叹的，是来体力活的。”他的口音带着旧厂里的厚重，少了修饰，多了重量。

泳道里，十六号的男孩游得疯似的，水花打在池壁上，像不停敲的鼓。他叫阿泽，话少，发音像被水打薄了。两口气之间，他翻身，脸埋进水里，嘴里却吐出了一句：“别看。”短。像扔掉一件湿衣服。

林浅抬头看他，笔停在半空。她记下阿泽出水时的眼白——那一瞬的脆弱比起他每个划水都更响。池面反光把他的脸拉长，像小说里故意拉坏的镜头。

更衣室门口，管家突然喊出名字。声音被瓷砖反弹回几米远，空洞而清晰。阿泽停了，靠着池边，双手抠着泳裤边。有人把一张湿纸塞给了他。纸边卷着绿色的泳帽线头，纸上字迹被水润了，几个字模糊得像消失在水里的脚印。

他展开纸，指尖发白。林浅凑过去，看到那纸上画着她认识的几格：一个小孩站在岸边，水面把他吞掉，只剩帽子漂浮。最后一格，帽子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别让我沉下去”。笔迹稚嫩。那句话像石子没有声音地落在她胸口。

阿泽读完，嘴唇抖了两下，低声说：“我告诉教练，我不会那样。他笑。就笑。”他说得又短又生硬，好像每个字都要稳住什么。

王教练靠过来，眼神里有一层粗糙的关心，“别把外头那些事带进来。你游，别想别的。”他伸手要把纸夺过去。手指抓空气，停在纸上，像抓到一片薄冰。

阿泽把纸揉成团，往垃圾桶一丢。他的手指上有一个红绳结，结处有一小块没褪的胶布。林浅看见那胶布背后白色的数字，被汗水抹了一半，是病房标签的字体——她认得那种冷漠的机器字，像某个可以丢弃人的流水号。

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排水管的低鸣。林浅的笔在纸上又动了，线变得更细，像在刻记。她没有说话，可是她把那张画面搬进了自己的连环里：阿泽的帽子漂着，他的嘴被黑色的泡泡罩住，泡泡里写着“别让我沉下去”，像一只吻着水的唇。

王教练最后垫了一句，声音里有点裂：“你们这代的，脆。”他拿回纸，折得很小，像想把什么硬塞进口袋。阿泽仰头，眼里有光，光里有潮湿的镜头。他说：“我只是怕有人看见我怕。”这话像一把刀，刃冷而精确。

林浅把画收进笔记本，动作慢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指间有水珠，净到像裁纸刀的边。她想把那页小说贴在更远的地方，让每个来的人都看见。然后她把笔合上，放在救生椅下，像把一条秘密锁在铁箱里。

最后，阿泽跳回水里。水溅起，拍在她腿上，凉。她站着看他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心里有个声音重复那行字，像潮水反复拍打堤岸——别让我沉下去。她把那句话写在笔记本的封面上，字迹小而坚定。

门口的钟敲了八下，回音在空旷的池厅里磨磨蹭蹭坠下。林浅伸手去打开灯的拉绳，手指触到金属的冰冷，就像触到一个决定。她拉了下来，光一点一点灭去，留下最后一条光带，横在水面上。那光像一把刀，切割着水面的影子，也切开了他们之间不肯说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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