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敲着玻璃,像有人不断用指甲试刀片。客厅的灯是黄的,斜着扔下一块长长的方形光。沙发上躺着一个人,身子像被酒压扁的报纸,手里攥着半只空酒瓶,瓶口贴着残余的雪碧味儿。
阿康喝醉了。不是醉得大笑,也不是醉得唱歌。他只是把头枕在胳膊弯里,嘴角挂着一片被酒侵蚀的笑,像张被撕开的纸。林晓把围裙的边角拧了又拧,动作清脆像在做账:把杯子摞整齐,收起两只筷子,顺手把父亲那串旧钥匙塞进抽屉。
“别动那个灯。”阿康眼皮半合着,声音粗糙,“别把我当病人看。”
他的话里没半点酒气的怯意。林晓站在灯光和阴影之间,听见自己心跳的余音。她轻轻放下一只杯子,杯沿碰到桌面发出细小的叮当。她说话像是清算,语速平稳:“阿康,你先睡会儿。别在我家折腾。”
阿康翻了个身,酒气像破布从他口里掉出来:“你别装正经了,晓儿。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知道你脸色冷着是要习惯的不是不是……”他咳上一声,笑出个裂口,“哥不在家,你就没法子热闹,你也清楚。”
他说“哥”时,声音里没有敬意。林晓的手停在半空,洗菜池里水滴停留在金属上,像一颗颗被能量吸走的心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。雨声占了上风,像把话都冲淡。阿康坐起来,踉跄,手伸过去,摸着茶几上的一张照片:林晓和文博站在海边,笑得像两只没心眼的孩子。照片边缘被翻得卷曲。阿康指尖按住那张纸,眼里映着灯光,像两块小碎银。
“他走了几天。”阿康说,声音变得不稳,像是从另一个房间拽回来的。他抬头看她,“你知道他走之前给我打电话吗?让我帮个忙——别跟我算旧账。说,别让你难过。”
林晓听着,手心突然热了。那是刺痛:有人把你的私事当成了可以搬动的家具,顺手就能敲出裂缝。她放下杯子,指节染上了水痕。她不让自己发抖,眼里却有东西在颤:不只是酒,也是对一个名字的等待。
阿康说话又变了,话里带着酒劲的诚恳:“晓儿,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——别急着笑我。从学校到现在,见你笑我就想打人,见你难受我就想兜着你。哥他忙,忙得像个没心人,你懂吧?我不想当那个破坏器,我就想——”他攥着那张照片,指甲戳进纸的边儿,把光都戳碎了。
林晓想走。她的背贴着沙发的边靠,感觉到木头的凉。她抬眼,看见阿康脸上的血色被灯光拉长,有些褪掉。他靠得那么近,散发着一股酒和湿毛巾混合的味道,不可回避。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她的声音低,像把刀片包在布里。她伸出手,试图把照片从他指间拿回,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。那一刻他的手微微一紧,温度传过来,像别人的指纹刻进皮肤。
阿康忽然笑了,笑得软腻,“那你给我个理由,别让我赖床。你要是说一句,要是说你愿意知道,那我就不走。”他把头埋进她手背,眼睛半闭,声音像要丢掉所有戒备,“我不会碰你,不是那种人。但我想睡在你知道的位置上,哪怕只一晚。”
林晓的喉咙里有东西往上涌,不是酒,也不是怒,是一种从来没被命名的羞愧。外头的雨突然猛了一下,雨点儿打在窗框上,像被人用力拍桌。屋灯把这个小小的房间切成两半——一个是她一直守的规矩,一个是他随手撒下的凌乱。
她放下照片,慢慢抽回手。阿康的掌心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印,像一枚不会褪色的邮戳。她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”。她只是起身,把门栓反复看了一遍,然后在钥匙环上转了半圈,指节发白。
阿康在沙发上半坐起,闭着眼睛喊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名字,“晓儿……”那声里没有力气,也没有坚持,更没有打算等你的意味。林晓站在门边,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被细针扎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卷成一团的男人,目光沉得像要沉进地砖。
门关上时,锁舌咔哒一声掉进阴影里。雨依旧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两条不干净的线。林晓把手放在门把上,感觉到指纹下微微凉的金属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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