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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很深,雨停后院里只剩下瓦片滴水的单调节奏。灯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喘气。太子脚步无声,踏过青石,步子干净利落,像把人从黑夜里割出来。他没有带随从,只有袖口里冷冷的月光。
门是半掩的,从缝里钻出一缕暖灯和一点被熨平的被褥味。屋里陈设简单:几只草箱,一张低矮的床,一盆垂着袖口的兰。她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肩上的衣褶被灯光刻出细小的山脊。听见脚步,她没有转身,只把手里缝的活提得更高,针线在灯下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太子站在门口,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旧事。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后,他才说话,声音不高,像是在对一个旧案子念名册:“你藏得不错。”
她抽了一口气,手不抖,但指节上有青的血丝。他认得那血丝的形状:是夜里剥开针线时常见的细小伤口。她回头,眼睛黑得像未洗的墨,干净利落:“自然要藏。你的人多,眼也多。”话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回避,像交账。
太子一步进屋,灯光越过他的肩膀,照在她的脸上,照出一条细小的疤。那条疤他曾见过,落在一个他以为已死的人身上。沉默再起。他伸手,想去摸她的下颚,手又停在半空。语气变得更短了:“为何藏在这里?”
她抬起手掌,递过去的不是解释,而是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布包缝得粗糙,边缘用旧牙的线补过。太子接过,指尖触到的是一只孩子的布鞋,绣着一半的龙纹,另一半是乱糟糟的针脚。那龙纹,只有皇家的器物上才会有,太子认得出每一线每一针。
空气像被扯了一下。太子看着那只半成的鞋,半晌没有声音。她把手搭在被子上,指节又有几滴干血,像无声的脚注:“没地方,便藏在布箱里。人说藏娇在庙里,我就把她藏在了布里。”话语里有笑,笑里有脆弱。
太子的眼神变得极冷。不是君王的威严,而是怨恨被放在一处钟表的齿轮里,日复一日摩擦出来的声音。他压低声音,字字像刀:“你知道这样的人如何收尾吗?”
她轻轻笑出声,笑失了光:“知道。”她的笑短促,像被寒风掐住的火星。接着她把布鞋贴在胸口,像捂着某个人的心脏,像怕它冷了会碎掉一样。屋里又静了,只有灯芯咝咝。
门外有人轻步过去,碎石惊了一下,像有人在撕开夜的纸。太子听见,脸上的表情倒像某个被逼到角落的男人,眼里出现一种极难言的急切。他的声音忽然又平,而这一平里藏着命令的锋利:“你要站起来,跟我走一回。”
她的手指抠了抠布鞋的边缘,像在掐住什么回忆。她站得慢,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谨慎。走到太子面前,她才把眼睛抬起来,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她的眼里没有哀求,有的是长度很长的日子里养成的倔强。
太子伸出手,把那只小布鞋轻放回她怀里。动作缓慢,像是把一枚定时炸弹悄悄取下。灯影在两人脸上拉出一条线——这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距离。
她的声音像是风从破窗里钻进来:“若你带走了我,孩子怎么办?”
太子沉住气。屋外的风把窗棂敲成节拍,他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称一枚重物的分量。最后他说:“孩子是你的;但我会带走属于我的人。”
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没掉出来。太子把手贴近那布鞋,手心的温度慢慢攀上去。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藏的再好,总会被找见。”
那一刻,房间里的灯像被人慢慢吹熄,只剩下一圈余光。他把布鞋握在掌心,像握着一个不肯说话的证物,然后转身,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外。他临出门时,在门缝里回头,声音依旧冷淡,却把话说得无比清楚:“明日朝会,你坐在那里。我会让所有错过的人,看见你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,布鞋的线头还在她指尖,轻轻颤抖。她把它贴得更紧了,像贴了一枚无法撒手的诅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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