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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没关严,门缝里挤出一条街灯的冷光。地上散落着两只高脚杯,碎口朝上,像倒翻的小脸。空气里是酒和洗洁精混在一起的味道,甜里带着刺鼻,像是忘了清洗的祭台。
她坐在厨房的瓷砖上,背靠着柜门,头往一侧歪着,头发贴着额头,睫毛上粘着一点透明的液体。嘴角有一条被揉成褶子的口红印,手里还攥着那只最常用的瓶子,指节泛着青。她眼皮偶尔抖一下,但不睁开。
孩子站在门口,外套湿了半截,鞋底沾着雨水,手里攥着一条薄旧毛巾。声音像被塞进了玻璃瓶里,从瓶口里挤出来,轻得几乎不响:“妈妈?”
她的唇动了。声音像被磨碎的沙子,从喉咙里挤出:“——来啦,来啦,宝——别哭,别……别闹。”每个词尾都拖长几拍,像是在用旧录音机放慢一段儿童歌。她总是这样,平时话不多,喝醉后却像放掉了闸,语速一半,语气绕圈。
孩子蹲下,伸手不敢碰太重的地方,只按了按她的肩。手小,热度少。声音短促,像指令:“喝点水。把头抬起来。”
她做了个模糊的笑,手指抓住孩子的袖口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安全绳:“好好好,宝贝乖,妈妈这就——”她又沉下去,像个放气的玩偶。
楼上传来敲门声,粗短又急。邻居王叔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,穿着东北腔,直截了当:“王阿姨,开门!你家里有人出事了啊?别把人吓着了。”他的声音像剃刀,干干脆脆。
孩子站起来,轻声答应:“我去。”脚步快,像是踩着玻璃。他绕过母亲,看到窗台上有一张折得发皱的照片——是三年前的公园,母亲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,两人都笑得露出牙。照片边角被酒渍染成了深褐。
回头的一瞬,母亲抓住了他的手,比刚才更用力,指甲在孩子的掌心戳出一圈红:“别——别把它丢了,你记得吗?记得那天你摔断了膝盖,你哭着说你不要爸爸……”她的话忽快忽慢,像缺了电的灯。
孩子一滞。他的声音很轻:“我不记得。”
母亲瞪大了眼,眼里的清明转瞬被酒雾吞没,她把手攥成拳,像要把什么紧在心里不让它跑掉:“你别学我。真的别学我,行吗?我——我只是不想你像我一样,大半夜在厨房哭。”话到了最后,声音里撕出一条细细的缝,像针扎。
这一句像针,扎进孩子的躯干。他把手往上一收,指尖还沾着母亲的温度。屋里静了。钟走了两下,像是别人家的时间,不关这里。
孩子去厨房把水杯端来,手抖得厉害,水在杯里晃出细密的光圈。母亲接过,抿了两口,嘴唇皱成了小褶子,眼睛忽然亮成了别样的清醒,像是被冷水拍醒:“别告诉你爸,我没资格——”她打住,笑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苦笑。
外头王叔又敲了两下门,声音里带着不耐:“行了吧?得我掀门板进来不成?”孩子听到,呼吸像被拉长的弦。他没有回答父亲的名字,没有告诉王叔,也没有按下手机上的任何一个联系人。
母亲的手从孩子手背滑到指尖,贴着他的皮肤,仿佛怕松开会把他也漏掉。她低得几乎是耳语:“你会好好的,对不对?你会离开这个屋檐,去找光。”那句话像是从她胸里撕出来的最后一片布。
孩子把杯子放下,指关节生疼。然后他把手伸进母亲的口袋,摸到一张折旧的纸条,纸上有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晃动过:“别等我。”孩子抽出纸条,眼睛一阵刺痛,像被石子掷中。
他没有哭。声线里藏着一把干净的冷静,像雨后天的空气:“我不等。我要帮你。”
门外又一声敲击,王叔的嗓子里夹着好奇与责备:“行了吧?说话啊,你们家得有人出来应付人。”屋子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只有两个人的轮廓,一个扶着椅背,一个还坐着,头低得像雨伞。
孩子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颤抖。他没有拨父亲的号码。屏幕上,母亲的脸占了半张,嘴角残留口红,眼神空洞。孩子的拇指按下了“120”。通话里的回音像深井里落石,慢慢沉下去。
母亲的呼吸忽然变浅,像遥远的钟声被风吹扁了。孩子贴近她,能听见那不稳的节奏。外头王叔的脚步小了,他站在门外,像一只不敢进的猫。
电话里传来机械的提示音,缓慢又无情。孩子把耳朵凑到母亲胸口,那里心跳像漏了圈的表,偶尔咯噔一声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放软,像是最后一片落叶。
他不知道要等多久,或许十分钟,也许一夜。他把纸条折好,塞回母亲的口袋,动作像要把那句话再也不让风刮开。灯泡“嘶”地一声默了。
窗外的雨又大了。滴答声敲在窗户上,像有人在数数。孩子把头靠在母亲的肩上,嘴里却没有一句话。屋里只剩两颗不稳定的心和一个房间里无法承受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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