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，砂锅里的汤微微滚着，气泡一圈一圈地往边缘推去，像夜里的小事，噼噼啪啪不肯停。窗外是冬夜的风，把窗框吹得咯吱响。灯是老式的荧光管，发出带点疲惫的白光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，晕成两道褐色的条。

肖宸把勺子放下，手背干净利落，没有油渍。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根插在厨房中央的尺，声音像按了节拍，说话总有余音。他说得慢，句尾刮得平平的：“别急，火小一点，别糊了。”

小夏缩着肩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，指节上带着旧茧。他说话快，短句多，像是把话一颗颗抛出去，怕抓不住：“糊了怎么着？我明天就走。再留也没意思。”

锅里油亮，肉块边缘开始出褐色，香气慢慢向两人靠近。肖宸跟着抬手，轻轻把汤勺一转，动作平和但是有分量。“走，就走。可走之前，把东西整理好。别把习惯留给别人。”

小夏的笑里带嘲，像咬到了一片干叶：“你这话听着可像老师。”他把那张纸推到桌面，像是在丢垃圾。纸的折痕里能看到学校的印章和几个半透明的字母。肖宸的眼神，第一次有了偏差——不再是尺，也不是荧光管。

“你拿着它干嘛？”肖宸问，声音里藏了更多的耐心。小夏把手收了回去，手心空空，像掏出一只葫芦却没了东西。“拿着，看看。知道你会怎么做。”

沉默在厨房里流了一阵，像汤里的油静下来。肖宸走过去，指尖轻到几乎不着纸，最后还是叠了一下那页信。他的嘴角没动，眼睛却有了潮：“我……它我看过了。”

小夏的笑顿住，像被谁掏空了底座。他往桌子上拍了一下，掌心的红印刚好落在那信上。“你看了？哪还有我自己的位置？”他的声音高了几分，带着急促的干裂。

肖宸收回手，手指绕着勺柄，又转了两圈，像在整理不见了的年头。他说话更慢：“不是不留位置，是怕你被位置绊住。你认识你爹的那口气，不是你该学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湿刀。小夏抽了一口气，眼角挂着点像要碎的光：“谁告诉你那是理由？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，有考虑过我的名字吗？”他把‘名字’两个字咬得生硬，像嚼碎了某种信任。

肖宸闭了一下眼，手背的血管跳了跳。他把那张信慢慢撕成两半，动作干净利索，像切断了什么。纸在灯光下碎成两个不对称的翅膀，边缘翻着白色。小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，背靠着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圈圈慢慢的轨迹。

“你撕它？”他的声音软了，却不是求饶，而是像要把胸里的刺摸出来给人看。肖宸低头，手指压在纸屑上，不让它们飞起来。“我撕了。不是因为我不怕你去。是怕你去做个不得已的安放。”

小夏的笑彻底碎了，他把眼皮竖开，眼里有光也有刺。“那你怕什么？你怕我被当成你的借口？还是怕我走了你就没人剩下？”一句话掉下来，像把锅盖掀开，热气一泻而出。

肖宸的手僵住，指甲在纸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白痕。他看着小夏，声音里有脆裂：“如果你走了，我就只剩这锅肉了。”

厨房里沉进来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，锅里的汤仍在小声地滚，像是时间没被人注意到。小夏抬起手，伸向那勺子，舀了一勺汤，舌尖先尝到盐，随后是肉的回甘。他吐出来，汤沿着唇角滑下，留下两道湿痕。

肖宸盯着那两道痕，像看见了什么不能言说的图纸。他走过去，把手搭在小夏肩上，力道既不轻也不重。除了这一点接触之外，周围的一切都被放大：灯管的嗡、窗外风的刀口、砂锅里最后一圈气泡。

他没有说话。小夏把头侧开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像木偶的线被人扯紧。窗外一阵更粗的风把一片信封吹到窗台上，封口处贴着旧日的邮戳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，然后拉开，像被无形的手分成两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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