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阳光斜进来，落在书脊上，像尺子一样分割开他的桌面。茶杯凉了，杯沿有一圈棕色的水渍。他用拇指沿着那圈转了两圈，指甲缝里带着旧纸的灰。钟在墙上慢慢挪着针脚，像老人的步子，听着会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。

敲门声又来了，短促。不是来访者常有的迟疑，而像是有人为了节省力气，一下敲定。门缝里伸进一只带着指甲油痕的手，一个年轻人的头探进来，脸上还挂着雨伞未干的水珠。

“李老师。”年轻人先自我介绍，语速快，像是怕时间不够用，声音里带着城市里工作会议的口气。“我来，嗯，带了学院的通知，还有几个手续需要您签字。”

他把一摞文件放到桌上，白纸上压着鲜红的印章，字迹工整得像机器印出来的。开头第一行写着“根据学院空间调整计划”。年轻人的眼神一转，试图安抚：“这是程序上的事儿，不会影响您的待遇，保证您……”他的话句尾常常吞掉，像怕说得太明白会让气氛更沉重。

教授慢慢拿起那份文件，指尖先碰了触纸的质地。他读得很慢。声音也是慢的，像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人习惯把句子拖到最后一个字再放下。“学院有调整，是吗？”他的语调没有愤怒，只有校正过的平静，像是要把事情拆成可数的部件。

年轻人翻到文件后面，一张清单滑出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被放大了。他指着那一排小字，“这是遗留物清单。按规定，书柜空间要腾出来，个人收藏需要登记，低于二百元的，学院将统一处理。”

教授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住，停得长到能听见钟表的跳动。他的视线从纸上移开，转到靠窗的书柜，那里整齐排列的书行像年轮。他伸手，摸到一本薄薄的论章，封面边角被翻得柔软，像被一双急切的手反复浏览过。指尖回来的震颤比敲门更响。

“二百元？”他喃了一句，既不像问也不像抱怨。声音里有过去讲台上的调子，句子长而准确；他补上一句，“那一页页的注脚呢？”话说完，像是把一个老问题丢回去，等人来接。

年轻人垂了垂眼，“实话说，老师，学院也不想这样，很多程序是上头定好的。您要是不方便，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安排人来帮您搬，或者……”他的话夹着市侩的同情，像是试图用便利服务抵消一刀切的冷漠。

房间里又静了。茶杯被放回桌边，发出轻响。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有年头的教材，翻到扉页，墨迹里有一行小字：梅子——他妻子的字迹，斜斜的，像早年写信时的耐心。下面有一页夹着一张旧车票，时间写着三十年前的夏天。

他把清单摊开，把那张带价格的行合上，然后慢慢地在价格旁边用铅笔划了一条直线。笔尖下，粉末柔软。他不是写下抗议的话，只写了三个字，字迹颤得不曾见过——“不可售”。

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，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，又说不出来。窗外楼道里传来推车轮子的声音，声音很普通，却像敲在他胸口。钟又走了一下，墙上的影子拉长了。他把那本夹着车票的书抱在胸前，像抱一件潮湿的衣裳，眼里有光，但不是笑。

门被关上的时候，他站在门内，指关节白了。夜色从窗外挤进来，替他把书房和那些被定价的名字都揉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。他把铅笔放在桌上，手没有放松，像握着一个决定。随后，他走向窗边，慢慢拉上了帘子，房间里的光一点点被切割成小块，只剩下他的影子和那本关闭的书堆在桌上。门外的轮子声远了，像某种判决的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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