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灯油将尽，灯罩边缘有蝇翼般的影子。雨贴着帘子，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命令。裴将军脱了外袍，一手推着椅背，一手把帘子掀开一道缝，冷风钻进来，带着泥和火药的味道。

白绫跪在地榻上，裤脚被撩到膝盖，膝盖旁的布被血染了褐色。她没叫疼，只是咬着唇，手指在怀里紧攥着一角布帕，指节发白。雨声像倒带，反复又重复，每一下都把空气拉细。

裴将军的手粗糙，指甲缝里还夹着煤黑的烟；他把布帕小心地拉开，动作出奇的缓。没有多余的话。他把酒壶放远一些，点了一根沉香，火苗亮得怯。

"别动。"他低声，像吩咐兵士立定那样干脆。

她抬眼。眼里有些光，让他不知怎么对上。她说话的声音柔得像帛，但每句都算得清楚："我不怕疼，裴将军。你忙你的，不要为我耽误军务。"

裴将军笑了。是笑，不悦也不温和，像刀背刮过。话干巴："谁让你跟着来的？回去。""

"回去？"她转了转脚踝，血在缝里慢慢爬。白绫的语气没有慌，却像一把针，扎在他胸口。"回去，是谁会把我眼前的帐儿照拂得好？你要是忙，我便留。"她声音平静。平静里带着倔强，像是从铁匠铺里拿出来的铁。

裴将军的手指在扎针时微微颤了一下，然后他把手收紧，嘴里只哼出两字："傻。"

他用酒精擦拭伤口，动作干净利落。白绫闭着眼，呼吸慢却有节拍。外面风更急了，帐子抖得厉害，像被人扯着脸。

缝针时，裴将军忍不住盯着她的腕子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密的疤痕，一圈暗色的纹路，像是被铁丝勒过。那疤不是新伤，却深。手指触到时，她的身体往下一沉，牙齿在舌根碰了一下。

她轻声道："那是在城破的第二年。"话里没有怨，只有事实的沉寂。"午夜福利视频房中被搜得乱七八糟，我用手帕包着，还来不及点灯，便被逼着走。一个人推我出门——"她指尖抖了一下，指向门外，像在指证一个看不见的人。"他们说我会活。我就走了。"

裴将军的手停在半空。针尖闪了闪。雨的节奏变得稀薄，像是听见了重要的话。外面军号也在远处敲了两下，朦胧又无奈。

白绫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团纸，纸角烂，边沿被水渍软化。她把它抖开，纸上有几行歪斜的字——字迹粗糙，结构里带着力。裴将军一眼就认出来，那是他的笔迹。他的名字，他曾在半夜里写下的句子："若无我，且自安。"

风像被抽了一下，帐子像有人吸了口气。裴将军的眉头硬生生撕出一道褶子，他伸手去拿，指尖却没碰到纸。白绫把纸握得更紧，手心泛出一点汗。

"我每年把它对折，放在琴的弦下。"她的声音薄。"火烧过屋檐时，我把灰都掬了起来，连那一点灰我都埋在窗下。你没回来，我等。"

那一句"等"像针尖，刺进了裴将军的胸口。他的呼吸乱了，却没有说话。十年。十年像一条绷紧的弦，他以为那弦早断了；没想到，另一头还系着人。

他把针放回针筒里，手指停在她的纸上方，指节白白地发亮。指尖碰到了纸的边缘，把纸往里一推，像是推入一个牢笼。纸在她掌心震动，两人的指腹相触，传来一股温度，足以把夜里的冷驱散。也足以把胸口的疤拉开。

"你等错了人。"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得像压给泥土的石头。不是斥责。也不是安抚。像命令。像判词。

白绫的眼眶湿了，却没有落泪。她缓缓点头，像是早有准备。纸在她掌里，边沿一寸寸被雨侵蚀。帐外，战鼓远去，雨不肯住。

裴将军转过身去，背影像条硬线。他把外袍一搭，肩膀高出，像把整件事先用布裹紧。灯光在他的轮廓上挫了挫。白绫站了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字条，纸角被他指缝留下了一道黑印。

最后一声，几乎听不见：裴将军低低说，"等，太久了。"然后他拉开帐门，雨帽下的脸在夜色里被打碎成几处冷硬的光点。纸被留在她手里，像一枚没来得及燃尽的信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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