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针尖一样在铁皮屋顶上连串地敲，敲出一种脆的、重复的节拍。发电机在角落里低声喘气，灯光抖着，像是随时会被抽走的心跳。林洛坐在旧木箱上，膝盖抵着一个破了边的音箱壳，他的手指贴着细小的发条，指尖有黑色的油污，指甲下面还有老茧。

他拧了一次，手指抖了一下，齿轮又卡住。嘴角抽动，像在笑，又像在自嘲。“它就差一点。”他把声音压得像棉絮，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屋里只有他和发条，还有那首被刮得断断续续的摇篮曲。

门口的脚步来了，轻。不是讨厌的重脚掌，像是放在地上的一张纸，慢慢平放。顾宸进来时没有开灯，只有门缝里挤进薄薄的一线雨光。他把外套放在椅背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袖口没有一点灰。

林洛抬头，眼睛里有潮湿的光。“你回来了。”话像被锋利的东西削过，边缘不圆。顾宸靠在门框，声音低而平，“我回来了。”短短两字，像按了一个止痛点，屋里的空气都沉了。

顾宸走到工作台前，伸手拿起那只破旧的音箱。指腹轻触那个被磨光的金属钮子，敲出一个静的音。林洛的手又动了两下，想接过去，停住了，像失了力的缝线。顾宸把按钮递回，眼里没有笑，也没有责怪，只是顺手把他的手套脱下一只，轻轻替他套上。

“不需要手套。”林洛急促，声音带着酸涩，“会弄脏你的手。”他快速地解释，语气夹着一种习惯性的侮辱自己——总有人要替他分担脏活。

顾宸却像读报纸一样盯着那发条。“你早该学会不用别人替你挡脏。”他说话干净，像切过的冰。“但现在你有选择。”他放下音箱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，节奏被发条的喀嗒打断。

林洛闭上眼，手里的动作突然变得粗糙。他把音箱放到耳边，按下按钮，声响像远处沉睡的孩子被揪醒，破碎的旋律钻进他的胸口。记忆像潮水，撞在他胯下的骨头——母亲的头发香，门被甩开的声音，别人的脚步声远去。眼泪来了，不是悲伤那么简单，而是一种空洞被重新塞满的疼。

顾宸看着他哭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。屋里的柜子里，一本旧册子露出角边，林洛在抽泣中注意到那本册子，顺手拉了出来。封面摊开，第一行笔迹像被雨水冲刷过：姓名、编号。他的名字下面，别人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圈养期：三年”。

那几个字像冰刀，突然在胸口划过。林洛的视线冻结，手里的册子像重物，指缝发白。他抬头看顾宸，眼中有东西崩裂。顾宸把手放在册子上，声音低到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：“圈养，是合法的买卖词。我买下的，是你该活下来的可能。”

林洛像被扯了一下，笑声挤出来，短促又刺耳：“你……你当我是动物？”他的话像碎石，掉进平静的水面，激起更冷的涟漪。顾宸没有立刻回话。他把音箱靠近林洛的耳朵，旋律又响起，这次全本了几句，然后停在最高处。

顾宸的手指凉，覆在林洛的肩上，力道恰到好处。雨的声响、发条的唿吸、林洛的呼吸交织在一起，屋里像被一根弦绷紧。顾宸说：“我不是来救你的人。也不是来毁你的人。我是来确保，你还有机会选择明天。”

林洛听到这句话，胸口一下一下空，像是有人把他推到一个悬崖边，却没有按下去。他想要挣扎，想要喊出“不”，但喉咙像被布条缠住。顾宸的手收回，房门轻轻合上，门锁转动的声音，细小却像锤。

门上最后的缝隙里，雨光挤进来一线，照在那本册子的编号上——S-07。林洛抬手去摸那列数字，指尖触到冰冷的墨。顾宸站在他背后，声音冷了又软：“从今以后，你欠我的，不是债，而是时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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