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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把街灯揉成一条条橘色的线,落在窗台上,芥末色的荧光灯在厨房里发出细碎的嗡声。苏瑶把茶壶放回炉子,手指在壶嘴边停了两秒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门口的鞋声迟缓,外套上还滴着雨珠,人进来时湿漉漉的空气先带来一股熟悉的体温。
“你来得晚。”门边的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摆好一件工具。声音短,边缘锋利,带着北方口音的硬质节拍,“坐吧。”
苏瑶坐下,杯里的茶冒着细小的泡。她回答时呼吸慢了些,句子拉得长,“我……公司加班了,路上堵车。”话语里有解释,但压得很低,不想起冲突。
“是吗。”母亲没有看她,手指翻着桌子上的旧账单,指节泛白。每翻一页,纸张摩擦的声音像是剪断了空气。她又抬头,眯缝眼睛打量苏瑶,像是在量一件衣物是否合身,“他回来了?”
苏瑶点头,喉结抬了一下。她的手绕着杯子转,指甲贴着瓷边,动作重复得有节奏,“回来了,下午在外面加班,刚回到家。”她的语速比平时慢,像是在把情绪抽丝剥茧。
母亲站起来,去了门口的鞋柜,取出一个小布袋,放到桌上。布袋里露出一只儿童的棉鞋,鞋面已经磨旧,鞋带的末端结了结。厨房里突然安静,只有抽油烟机里残留的风声。
“这是啥?”苏瑶的手无意识地伸过去,指尖停在棉鞋边缘,没碰到。脑子里滑过一个念头,像玻璃一样瞬间裂开却来不及掉落。她的声音只剩下一点,“哪来的鞋……”
母亲的眼睛很亮,像是盯着一张未竟的账单,“这是小宝的,常常掉这只。你连这都不知道?”她说话不带抒情,每句话分量精准,像是在称两个数字。桌面上的棉鞋被她推到苏瑶面前,鞋头擦过她的手背,冷冷的棉绒带出一点潮气。
苏瑶的胸口一紧,像被手指压住。她的目光往上,看见母亲从旁边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,屏幕上有一段录音,文件名被命名为“早上——小宝”。母亲把手机放到桌上,指腹在阅读键上按了一下。几秒钟后,房间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,“爸爸,你回家吗?”
声音短,只有四个字,但像冰针扎进了人的重大器官里。锅上的水汽在那一刻凝成透明的帘子,苏瑶感觉世界里所有的声音一起退去,只剩下那句“爸爸,你回家吗?”在她胸口反复敲击。她的手指被压到茶杯边,指节发白,声音却完全丢了。
门被推开,门廊里的人影瘦削,带着外面雨水的边角味道,“妈——”高朗的声音里有惊慌,缺了平时的敷衍。他看到桌上的棉鞋和手机,脖子僵在那儿,手试图去抓手机却停住,如同触到某样烫手的东西。
母亲笑了,笑不带温度,像刀口滑过,“你告诉她,告诉她,你到底把她算成什么?”她的手指尖敲着桌面,节拍短促,像是下了最后的命令。高朗的喉结动了两下,眼睛躲闪,声音低而急促,“我——妈,先听我说——”
苏瑶的视线落回那只小鞋,鞋里塞着一张小画纸,彩笔画的爸爸和小孩并肩站着,人物的比例歪斜却认得出是高朗。那幅画像一根未拆开的针,深深地刺进她的胸口。她忽然觉得牙齿被什么东西顶住,想把话咽回去却吞不下。
母亲把手机推过去,指甲掐着边缘,“现在,回答我一句话就行:你是女朋友吗?”空气像被抽出一样干瘪。高朗的眼睛突然非常亮,像是两颗小灯被突然点燃,他的嘴唇颤了,声音变得很小,“我……我没告诉她……”
苏瑶的手在最后一刻伸过去,指尖碰到手机屏幕,屏幕上仍回荡着那个声线稚嫩的“爸爸”。她没有按停止,像是不想打断那句话的余音。她的嘴唇轻合,声音最终从喉咙里挤出,“那你现在告诉我——我是女朋友吗?”
高朗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雨声突然放大,打在玻璃上,像一支细小的锤。母亲把那只小鞋推向苏瑶,像是在递给她一个结局,手指头的关节白得发亮。屋里一片紧张,只有孩子的声音还在轻轻回响:爸爸,你回家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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