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有人在窗外慢慢撕纸,断断续续。旧书店里热气和纸张的味道拧在一起,像被晒热的旧日子。林汐把包放在木桌上,手指在拉链边缘转了一圈,像是在跟自己打赌要不要打开那只小箱子。
老周在柜台后把杯子擦成两半,看见她就喊:“进来就别站门口了,淋成什么样。”声音粗,像被架在火上的铁壶。
林汐笑得像勉强,笑声浅,湿。她把包里的小包裹推到灯光下:褪色的棉纸,边缘被折过多次。纸上只有一个名字,字迹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——顾言。
阿米坐在靠窗的位置,两根细辫子被雨水压得贴在脖颈上,她瞪着林汐,“你终于收到了?”说话急,像在赶一列要落的末班车。
林汐没有回答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,心像被小石子猛掷一次。话语都在胸腔里搁浅,改成了动作的语言。她把纸慢慢展开,动作小心得像怕打碎一件脆器。
里面只有三样东西:一张褐色的公车票,一个落了角的黑白照片,还有一片被压过的风铃草,花瓣浅得像没睡醒。公车票上,清楚的印着“北桥二十四路”。照片的背面,顾言写了两行字,字与字之间有停顿的温度。
“北桥。”阿米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,语气里多了好奇,“去了北桥?”
林汐读出那两行字:我带她去了。那句轻得像羽毛的字瞬间硬成一刀。她读了又读,像想从不同的角度把它掰开,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。
门被推开,夏天的冷风和雨一起钻进来。顾言站在门口,肩上的外套湿了半边,发梢有水珠。进门的动作像几年前一样果断,眼神却收了边,变成了经年来习得的平静。
他脱掉外套的时候说话,声音低而清,像把刀刃收在布里:“书店还开着。”句子短,像刻意分成小块,给人吞咽的空间。
老周挑眉,揶揄地:“哎哟,顾先生又回来了,别光顾着看书,喝杯茶。”老周的字眼里带着温度,但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味道。
顾言点点头,声音里带着礼貌的距离:“不,不打扰。”他走到林汐面前,雨水在他领口滴落,桌面上溅出细小的圈。林汐的手指还搭在公车票上,像是最后的系扣。
“你怎么会寄这个给我?”她的字句短促,像切面包,一刀一刀。
顾言的指节微微用力,把那片风铃草从她旁边的桌面刮了几下,像在替她调出一些答案。“我想你应该知道。”他说,语速慢,像在核对列表,“北桥的海,三月的潮汐,我带她去了。”
林汐笑了,笑里有一处裂缝,她把笑收紧:“她?”这一个字像弹簧被拉开,弹得很远。
顾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然后横向移动到那张黑白照片。他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背面,指节上的水渍把字擦淡了一点:“她叫小乔。她会叫他爸爸。”
屋里安静了三秒钟。阿米的呼吸像漏气的气球,老周的杯子滴答。林汐的手在桌下颤,一下子握成了拳,又一下子松开,像是被迫解开旧结。
“你结婚了?”她问,语气里有一层不带情绪的问句,像学者做实验的试探。
顾言的嘴角抿了抿,像是在选择词汇,他说:“不是结婚。她的母亲和我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在一起了。我知道你会想很多,所以我寄了一张票。我不想你在别处听到这个消息。”
这句话像是为她留了一块缓冲地,表面温和,下面却藏着锋利。林汐的眼睫毛湿了,雨滴顺着窗缝滑下,像没人主持的葬礼。
“你以为这样好?”她的声音细得像针,一点点扎进瓷杯的釉里。“寄张票就能把人放下?”
顾言低头,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,像压住了很多年要说的话:“我以为你不想知道。我错了。”
沉默沉得像厚书。外面的雨变细,风也散了。林汐把那张公车票攥在手里,指甲把票边掀破一道白线。她的手背看起来瘦,掌心却起了薄薄的纹路。
阿米突然站起来,火急火燎地说:“你们别闹了,我去叫外卖。”她像想用别的声音填补空气里的裂缝,却也把门带上,声音从门缝里滑出去。
顾言没有追。门关上了,木头碰木头的声音像最后的注脚。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,脸上的影子被灯罩剪成了不连贯的片段。最后他把手里的另一张小纸条放到林汐面前,纸上潦草地写着一句话:我带她去了。抱歉。
林汐看完那行字,又看向门外的雨。雨停了,地面上有一滩被雨摆弄过的镜子。她伸手把纸条捏成一团,纸边在指间发出轻脆的声响,像有人在敲小小的钟。
她没有看顾言最后一眼,只把风铃草摊平在木桌上,花瓣朝上。花心里有一粒黑点,像是某个决定落下的影子。林汐站起来,动作平稳,却让杯子里的茶水晃出一道小小的弧线,溅在桌脚,滴答作响。
当她迈出门的那一刻,顾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平静而确切:“去北桥。三月的海还没走。”
林汐的脚步停了一半,雨后的空气里有咸味。她没有转身,只握紧了那张被揉过的公车票,指节白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门缝里挤出一根细长的光,她在光下看见自己手里那张小小的票,像一枚没有回声的硬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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