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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檐口连成一串,敲在青石上像有人在数数。轿子停在院门,木钉声,帘子被掀起的一瞬,湿气和腥味一并钻进来。陈衡的衣袖先湿了一角。他站着,手里没有剑,没有帖子,只有一把旧折扇,扇面有几道黄泥印——他把扇收紧,像收住某个不该流出的话。
门内站着的,是个比他想象里更瘦的女人,额角有一道刀疤,声音像抿过酒的布。她把卷好的册子往前一推,袖口擦了擦指尖,眼里不带温度:“陈太傅,暂借为期三月,夜间不得出府。”字字掷地。旁边的老卫士用粗手臂挽着灯,嗓子里冒出三两句家常话,像敲木鱼的节拍:“日子短,讲归讲,别给府里添乱便好。”
他们穿过石板走廊,灯影在墙上摇晃,像被风拨弄的旧画。屋里比走廊暖,但香料味里混着洗衣粉的生涩。陈衡脚步慢,眼睛在黑影里找东西:一只破木马,缺了一条腿;凳子上有两撮灰白的绒线,像是被指尖反复打结留下的。每样东西都安静得像在等他决定是否承认它们的存在。
孩子的床很矮,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已经熄了的烛台,烛心弯得像笑了一半的眉。陈衡伸手摸那被褥的边,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圈细细的针脚,熟悉到他几乎要叫出声——那是他认识的针法,只有一个人这么缝:他的妻。雨声在窗外加快,像有人翻书。
他顺着被褥翻到一角,手指触到一个小小的结——一根红线,被绕在一起,系得很急促。陈衡的手没有意识到要收回,只是按着那结,按着一种记忆的疼。卫士在旁边嘟囔:“那是玩意儿,别拿出来添麻烦。”府里的女官冷冷地说:“先生请自便。”话里像放了个暗钉,难受。
他抽出红线,里头裹着一片黄纸,折得很细。纸上字迹不工整,像在床边昏黄的灯下写成的:一行短短的话,字字像刀。“若我死,替我看他。”他认得那笔路,是她夜里咬着笔杆才会跑出来的笔迹。纸的折痕里压着一股熟悉的发腥味,像孩子抓着母亲的衣襟时带回来的。
房里静了一下,静得能听见雨停一会又下的偏差。孩子在被里动了动,随后伸出一只掌,胳膊细得像剃了毛的鸡。他眨了眨眼,用奇怪的,带稚气却又偏老的声线说了句:“衡衡。”
这一个名字像一种秤砣,落在陈衡胸口。所有他以为藏起来的岁月和逃避,像被扯断的经线,挨个掉下来。他握着那张纸,纸边还残留着被泪水浸湿的痕迹。孩子的手无意识地攀上了被褥,像找固定点。门外,院中的雨忽然在屋檐上变得急促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。陈衡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张写着三个字的纸紧贴在胸前,舌头在牙后转了一下,像是想把什么吞回去——可什么也吞不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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