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未亮，院里只剩几盏摇晃的油灯。风从破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铁锈和旧血的味道。云泽蹲在石阶边，手指在掌心的老茧上摩挲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石子被他指尖旋出，轻轻落地，声音被夜吞没。

阿鲁踏着长靴进来，靴底的泥巴在灯光里亮出斑驳。阿鲁嗓门粗，说话像劈柴：“小子，还当要迟到？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把一只木箱放到云泽脚边，木箱的角被砍刀划过，像是等候着报应。

云泽没有应声，只是抬眼。眼里的光短促，像没来由的电。阿鲁咳声，嘴角往下一撇，像笑又像啐：“师父让你来取的，别扯淡，去吧，拿了便回。”他的语气带着熟悉的粗鲁，像老物件，磨出来的性子。

石板路上，来人了。白牧慢慢走来，脚步像旧钟摆，稳而准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，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沉酿：“云泽，闭目，拿起它。”他说话有条理，像人撬开了一只锁，键盘声清晰而冷静。

云泽伸手，指尖触到木箱的温度。箱盖有个细小的印记——不是图腾，是拙劣的花纹，像谁小时候动手的。木箱里没有期待中的佩印。第一层是块旧布，布下折着一小撮发，发上还有劈叉的光。云泽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
白牧不动声色，但眼角的皱褶里藏着潮湿，他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寸，声音更细：“你知道它代表什么。”云泽展开那张纸，字很稚嫩，笔锋歪歪扭扭，是孩子的手迹：‘云泽哥哥，回来吧。’下面钉着一颗小小的木扣，扣眼里有干透的土。

场面像被谁按下了暂停。阿鲁哧了一声，像要笑又咽了回去。云泽的指甲掐进掌心，血色溢出，慢而冷。他压低声音，像在把一把刀推回鞘：“这是小北的字。”说完，他把纸折得整整齐齐，手却在抖，抖得将纸的稜角抹出灰。

白牧的手伸来，指尖擦过那木扣，仅一触，像有冰针刺进骨头。他沉了沉：“那孩子离开时，你答应了什么？”云泽看着那条发，像看见了一个名字渐渐褪色到皮下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有唇齿间挤出一个词，声音薄到几乎没有：“诺。”

风停了。黑夜像一页翻到了最后一行。阿鲁的拳头垂下，手背的青筋像走群的虫。院子里回荡着纸被折叠的声响，清脆而不可逆。云泽把那撮发拽到鼻前，一股陈年的汗味和孩子身上的肥皂味同时扑进来，他的目光像被绳子勒住。

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，从怀里摸出一支墨笔，笔杆磨得光滑，像常年握着的武器。白牧没有动，只是静静看着。云泽将笔放在纸上，字迹比那孩子的工整，稳得像落锤。他写下三个字，笔末带着沉重，几乎把纸刺穿。

写完之后，云泽把纸对向白牧，让灯光照亮那行字。白牧的呼吸顿住，像被冻住。纸上只写了六个字：我带走了他的名字。云泽的手没有颤抖，可嘴角裂出一道极浅的缝隙，像是承受不住的章节。

院外的旗子突然被风抽动，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叫。云泽站起身，脚步稳得像最后一次下定决心。他把那撮发塞回木箱，合上盖子，手掌压得发出轻微的木响。白牧伸出手，最后触到的是木箱的棱角和云泽的背影。

门外，有人正在点火，火光像是要把夜撕开。云泽没有看回头，他的声音低而干净：“若有人把名字找回，我便把我的也还给他。”他说话像是在把某件东西放下，然后走向黑里。门砰的一声合上，院里只留下一张纸和那三个字在灯下，像刀一样冷，像债一样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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