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巅像一口冷铁锅，薄雾在石缝里打滑，草叶上挂着细碎的冰晶。韩云坐在祭台边，手心按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銅符，呼吸在檐前化作白雾。指关节有旧疤，右手掌的茧在火光下显得黝黑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，像是捻着什么要放下，又收回。

脚步声迟缓而有分量，破布斗篷在风里摩擦出细微的沙声。沈老来了，他的鞋底带着泥，袖口有尚未拭去的烟灰。放下的不是问候，而是一只小木匣，木匣的面板上嵌着缺了一角的青玉。沈老没有先说话，抬起手，指尖敲了敲匣盖，声音像老井里的水滴。

韩云的手抖了，伸过去。指尖触到匣盖时，温度像被拉长了的扣子，缓缓传来。他抽回手，嘴唇开合，像是想说话又吞回。匣盖打开，里面有一撮发，一块青白玉佩，和一卷用生宣纸紧紧裹着的小纸条。纸上有几行字，墨迹被烤过，带着干涩的煤烟味。

老吴在一旁咧嘴，声音粗糙像裂帛：“这玩意儿又翻出来了？老沈，你别骗小子了。”他伸手指点玉佩，指节的青筋跳动。话里带着不信任，却也有不自觉的好奇。韩云没有答话，只是把纸条拿在手里，纸边磨成灰色，像是被翻阅过太多次的旧刀。

纸上的字不是陌生的工整行草，而是母亲的字迹——曾被他在很小的时候照着学会认读的笔触。最下面，一行小小的字静静躺着，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，日期，是昨天。韩云的喉结抬起又落下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着那抹字，不愿让它滑开。

沈老的声音低，像是把石头放到河面上：“她走得急，留了这东西，说……不要告诉你这些东家的人。”他避开韩云的眼，手指也不知不觉拢紧。老吴却笑得短促，话像石头拍桌子：“别跟我说什么命，昨日的字，今日的声，不会是做作吧？”

韩云按着纸，纸上的墨迹在他指腹下微微起皱。那一刻，山风像被拉断了一样安静。他把玉佩移到光里，青玉裂出一条细如眉的纹路，纹里沉着旧血的黑色。微弱的一缕热从玉里透出，像昏黄灯火里的一点余温。突然后背一凉。他记起祖母哽咽的声音，记起被压在柴火下的味道。记忆像刀子，一点点割入。

纸条展开，最后一句是谁也没想到的，字短得像刃：“别回头。”下面有一处水渍，像是泪，又像是血。韩云眼里忽然全部安静，呼吸变成了针眼。老吴往后退一步，连带着老沈的肩膀也僵了。山风吹过，一个枯叶从祭台边卷起，划过纸条的一角，像是拂去一层薄膜。

韩云的手抖出声。他看着那四个字，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却不成句：“她……怎么会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。沈老把手伸上来，手掌粗糙，按在韩云的手背上。那一按，是支撑，也是推送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像一根利箭射向天际：“她活着。”

风又起，带着炭火的臭味和远处祭坛上旧绳烧断时的焦糊。韩云的人突然僵住，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空气。纸条在他的掌心震动，像心跳又像心碎。沈老把青玉放回木匣，抬眼看向山脚的方向，声音低得像坠落：“带着她的名字，走出这座山。夜里，谁都别留在屋里。”

话落，寂静像湖面被一只手猛地拍了一下，荡出无数圈。韩云的指甲陷进掌心，血丝亮了一下。他没有再看木匣，眼神落在山下那条延伸进薄雾的古路。路上，有人影在动。谁也没有先开口。最后，只有韩云站起身，披上斗篷，脚步却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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