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下得像有人在翻旧账。昏黄的路灯把玻璃打成一条条斜线，屋里只剩下茶壶的嘶嘶声和两个人的呼吸。唐若雪坐在靠窗的矮凳上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指节白得像旧纸。她的手边是一张被揉过的信，边角处还有水渍，字迹模糊到像是从记忆里刮出来的。

门开了很轻，叶凡站在门槛，外套湿了一半，肩膀塌着像被挂上了冬天。他脱衣的动作简短，不多言。雨点顺着他衣领滴下，打在地板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把一只手伸进裤袋，指节上有老茧，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稳。

“你来了。”唐若雪先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。她把信摊到桌上，纸边的褶皱像伤口的轮廓。她不抬眼，只是听他的脚步声在房间里量度距离。

叶凡把东西放到桌上。是一个小信封，纸薄，封口没有粘严，边上沾着雨珠。他没有看她，手指在信封上划出一条细痕，像是在数着时间。说话时声音低而干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
“知道？”唐若雪的笑薄得像刀。她终于抬头，眼睛里有冰，也有溶化的痕迹。“你知道什么，叶凡？你知道我在医院哭到脱水的事吗？你知道我把名字写在纸上，准备一个人去做母亲的事吗？”

叶凡沉默了。短短几秒像被拉成一根线。然后他慢慢把信封打开，里面滑出一张照片，白边被雨浸得半透明。唐若雪的手不自觉地抬起，像要去抓住什么，却停在半空。照片摊开，那是一张超声波的影像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

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一捏，疼得清晰。嘴里蹦出的话像是以前读过的语句：“这是我的名字。那天——”她话被叶凡打断，他的声音比雨更安静：“那天你在重症监护，我在外面等着，等了三天。”

唐若雪闭上眼，掌心的线条像被重新画过。她记得那三天是别人的电话，一个个说着不同的理由，最后都说他不在。她记得从夜里走到天亮，连泪也干了。她抬眼看向叶凡，想要从他脸上撕出证据来。叶凡看着窗外，像是在看一条没完没了的街道，眼里有灰。

“我没有告诉你。”他突然把照片推到她面前，声音换了腔调，慢了半拍，像是在拼凑词。“我没告诉你，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跑掉。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，还要带着他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冰，砸在唐若雪的胃里。她的视线模糊了，照片上的灰白被放大成无法呼吸的白。她抓起那张纸，手指抖成蚂蚁道。照片背后，有一小撮羽毛色的布，边缘的针脚是她小时候学的那一针——一个人留下来的记忆标记。

叶凡的下巴颤了一下，这是他第一次让声音露出裂缝：“我给他取了名字。叶如雪。”

房间突然静得可以听到雨打在窗框上的小声。唐若雪听到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过要听的名字，像是一根针，直插进她最软的地方。她的手指按在胸前，指尖压出一个小圆，疼得像是真实的伤口。她想要问为什么，想要哭，想要把人都责备一遍；可出现在喉咙里的，只是几个字，像被卡住的碎石。
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她的声音等了很久，像最后一根弦。

叶凡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她，雨的光在他肩头滑过，像镜子里折断的影子。他的手里轻轻抚了抚照片的边角，指尖落下一点水渍，顺着纸流到照片上的黑白影像，把那个名字的尾音模糊了半截。

他合上了门，关得极慢。门板碰到门框的瞬间，屋里只剩下雨和她一个人的呼吸。唐若雪扶着桌子站起，照片还在掌心，纸的冷意像是别人的承诺。她把照片贴近心口，像要把那份被隐藏的名字刺进自己体内。门外的雨把三个字冲得更浅，也把她站着的影子拉长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黑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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