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把声音粘在窗玻璃上，教室外的走廊被冲得发亮。琴房的门没有上锁，门缝里钻进湿气和一种旧胶水的味道。黎浅蜷在黑色钢琴凳上，双膝抱得紧，头埋在臂弯里，肩膀不停地颤。旁边的谱架上有一张皱得像纸鹤的便签，字是儿童的歪歪扭扭：我走了，你别跟来。

门被推开。脚步声缓慢而有力量，鞋底在地砖上挤出低沉的响。江亦站在门口，外套上的水珠把他的肩膀描成深色的一块。他没有直接走近，只是把门放在了身后，手指敲了敲衣袖，好像在决定要不要拿出平时那张脸。

黎浅没有抬头。声音像被纸裹着，从腋下溢出来：“她走了……昨天晚上走的。”

江亦把包往一旁的椅子上扔，声音短：“你知道她去哪里吗？”

小声回答像是从很远的房间传来：“不知道。手机关了。钥匙在桌子上。我只看到她留的字。”他把那张便签捣在手里，手指上还有硬硬的指甲印。
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雨洗过的泥味。钟的滴答声在四周被放大，像心跳跑得慢但越来越近。江亦走过去，坐在钢琴另一侧，指节蹭了蹭琴盖，声音干：“那你哭什么？”

黎浅抬头，眼睛一片红，像被抹过胭脂的纸。他咬唇，吞话：“我害怕。没有人会来找我。我不知道要不要去……学校外面。”

江亦沉了沉，语气换成了平时没人听到的低，刮砂似的：“你要我说实话吗？没人会好心肠地等你。哭只会让人看见软处，他们就踩上去。”他的视线固执，不带怜悯也不带笑。“你想哭就哭。但别把最后一根绳子也给剪了。”

黎浅的手颤了，袖口往上一撩，露出手腕内侧一圈浅浅的白。不是很深的伤疤，像冬天发芽前的树皮裂口。看见那一刻，江亦的肩膀硬了硬，像是有一根东西在胸口被扯。

他伸手，动作又快又生硬。江亦没有问怎么来的，也没有说什么好话，只是把手伸过去把便签从黎浅手里抽出来，摔到钢琴上，指尖微微发白。雨点拍打窗户，声音一次次重叠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江亦的声音忽然变得更短，“我以前也把东西藏起来。不是便签，是疼。每天带着，想别人看不见就好了。结果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。口腔里像塞了一块冰，吞不下也吐不出。

黎浅盯着他，“然后呢？”

江亦瞄了一眼那张被揉成球的便签，像看一张旧账单。“然后我学会了把它丢在别人鞋下。踩着过去。就不疼了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是硬的，像金属碰撞。“可有时候，鞋底也会破。于是你得学着把脚抬起来。”

气氛塌了一小块，像屋顶上一只瓦片滑落的声音。黎浅的泪又来了，但这次像是被按住了开关，流得慢而稀薄。他把便签伸回去，像拿回一件破旧的衣服：“你会帮我吗？”

江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探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袋纸巾，递给黎浅。手指碰的时候，指缝里竟有一点颤。纸巾被递过去时，动作像交付某种仪式。

“帮你怎么帮？”他问，语气恢复到常态的粗糙。“我不是欠你什么。”

黎浅紧咬嘴唇，声音很小：“别…让我一个人。”

江亦沉默了一瞬，像是把一根刺从鞋里拔出来。他站起来，拉开衣领，从内袋摸出一块布，旧到边角有磨破的白线。那是他的校服布格子，被雨水洗过的味道。江亦把它折好，铺在黎浅的腿上，然后转身看着窗外雨的大幕。

他背对着人，语气很远：“别把哭声藏在肚子里，终有一天会变成刀子。学着把它拿出来。别让别人替你收着。”

黎浅抬头，想说些感谢，想说些从没说过的话，但胸口像被一只手按着气喘不上来。他看着江亦侧影，雨水把他的轮廓拉长又模糊。窗外一滴雨沿着玻璃结成水珠，最后猛地坠下，敲在琴盖上，声音像一颗石子丢进已经沉静的湖。

钢琴盖上的那记响，短促而干脆。像一声结束，也像一记开端。江亦转过头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裂缝，像硬物被轻轻敲开后的缝隙：“今晚别回空荡的屋子。去我这。只住一晚。”

黎浅愣住，手里的纸巾皱成一团，雨声像鼓点，一下、一下。他想问太多的问题，但只吐出一个词：“为什么？”

江亦看着门外无人的走廊，嘴唇开合：“因为我讨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，像猫被关在盒子里。我受不了猫死在盒子里。”他没有说更多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糙的承诺。黎浅看着那张脸，像看见了冬夜里的一把火，既近又远。

门外的雨继续，不肯停。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慢慢汇成流，最后流到角落里消失。黎浅把那张皱得发白的便签紧在掌心，指尖回到那句字上，他的指甲轻轻划过：我走了，你别跟来。指头碰出一个细小的白印，像被遗忘的伤口。而江亦把外套的下摆散在黎浅腿上，像个没有台词的誓言。雨声里，他们都听到了某个沉默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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