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有潮气,墙角长了黑斑,灯泡咔嚓一声又亮又暗。陆仁把塑料袋的提手绷在指节上,脚步像掷币在石梯上磕出节奏。电梯门敞着,里面空无一人,金属味混着旧袜子的咸味钻进鼻子。
钥匙在手里晃了两下,冷得发沉。他习惯性地先摸口袋,找不到那只一直放着老婆孩子合照的折扇;手背的皮肤把缝隙里的尘擦出细纹。门把比记忆里重,生锈的声音像从别处传来。
屋里不像人住过。桌上一只茶杯扣着,茶渍一道从杯沿伸到桌布边,像没等到人的时间。孩子的小书包躺在鞋柜前,翻开一角,露出一张画,纸上是一个歪歪的太阳和三个人——一个被划掉了。
贴在门上的纸条很短。字迹是女人的,字里藏着干净的决绝:门锁换了。孩子不在。别回来。
纸条下面还留了几行小字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想再多写一句却收住了笔锋。陆仁的手停住,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。指尖摸到纸边,纸很薄,像她留给他的那个最后的笑容。
门外响起脚步。老马站在门口,雨衣还滴着水,他的声音像搅拌在桶里的铁梆:“仁,你回来了?别尬在那儿,赶紧走开点儿,别惹事。”
陆仁把纸条折了又展开,语速慢,像掰着骨头说话,“她去哪儿了?带孩子走了?告诉我,去哪儿了。”
老马的指甲缝里夹着泥,他避开了视线,口气干巴:“去民政局了。和王亮走了。你别回来吵闹,女人怕事儿。她说,‘孩子叫他爸爸了’。”
这几个字像倒在瓷器上的硬币,清脆、刺耳。陆仁的手抖动得更厉害,茶杯边缘在他的掌心里发出微弱的震。屋里光线斜斜地漏进孩子房门口,门缝下有一小撮绒毛,像被什么东西横着擦过。
他跨进孩子房间,房间里还残留着炉火般的温度,只是没有生的气息。被褥的一个角被撕开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布手套,边缘磨旧,像被人紧紧捏过。陆仁把它放在掌心,摸到针脚的参差,像听见孩子笑声的回声被压缩成一根细针,扎入肺腑。
老马在门外低声说了句,“她留下这么一句话,仁。”他没有等回答就关上了门,雨点重了,敲在窗台上,像一只手指不停敲打一个被封住的匣子。
陆仁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在桌上。它弹回桌面,边角翻起,露出那被划掉的太阳和被涂黑的第三个人。阳光在纸上缩成一条细线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次次落在那条细线上,像要把纸割开。
他蹲下,慢慢把被撕开的被角重新翻整平,然后把那只小手套塞进塑料袋里,提起来的手臂僵硬。门外的脚步远了,雨把声音都洗成了白色。陆仁站起身来,袋子里只有手套和一张写着“别回来”的纸。他没有抬头看窗外,却在胸口摸到一个空窝,像被人从里头挖走了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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