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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快,像有人在屋檐下用手掌一把拍干。桃枝站在老屋的门槛上,鞋尖沾着小河里抽出的泥。天色还湿着,空气里有草和旧木头的味道,像把时间揉碎后放回原处。她的手里是一只玻璃罐,罐里有几颗未破的气泡,光线把它们拉成长长的盘子。
门内的光线暗,地板吱呀。孟姨从厨房探出头来,眼角的褶子像被针扎过,声音带着河边腔子,慢条斯理:“回来了?这么晚还背着罐子做什么呢,怕打碎了手可就没气儿了。”
桃枝没有回答。她把罐子放在矮桌上,动作轻到几乎是把空气叠起来。孟姨走近一步,指尖在罐口上敲了敲,声音干燥,像敲掉了一年的灰。她眯着眼看那几粒气泡,突然说得短:“你还记得它们吗?”
记得。桃枝抬手摸了摸桌布的边角,指头摸到一圈浅浅的针眼。记忆像潮水,从门缝慢慢回流,带回了操场上的笑声,带回了她和别人一起往罐里吹气泡的下午。可那些气泡从来没在罐子里活过很久,总是换句子似地破碎,然后就没人说话了。她的声音沉着而淡:“我来拿回去。”
孟姨摇头,像要把某件事从屋里摇出去:“拿回去有什么用?风还是那个风,孩子还是会长大。”她停了三秒,像是在找一把钥匙,最后还是把话收回去,用一种人们常用来装作不知道的口气说:“你要真走了,有些东西别带走。”
桃枝搓了搓罐口,突然从罐子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很稀的纸。纸角已经软了,像经年累月被水搓过。她几乎不敢把它展开,像是怕一个字就会把整个屋子震塌。孟姨的手抓过纸,指甲把纸面压出小坑:“这是……医院的腕带。”她念出上面的名字,声音里有一股不合时宜的理智:“桃枝——注射日期:2016年三月。”
气氛在那一刻像被针戳破。桃枝的手抖了一下,罐子里的气泡在一个不合时节的静止中闪了下光。她的脑子里像被谁把灯一转,所有过去的房间都亮了。她记不起2016年三月在这里做过什么,她记得的只是离开的那年夜晚和一列列陌生的车灯。孟姨的声音低了,带着讨价还价的凉:“那人是谁?你说清楚。”
桃枝闭上眼,眼皮下面跳了一下,像有小石子在刮。她把纸又往自己手里收紧,像要把那一天收回。声音出来时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被打磨过:“那不是我的名字。”孟姨的手比她先一秒停下,屋里只剩下灯泡的嗡声和窗外低低的蛙叫。门外,谁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细碎而决绝。桃枝感觉到罐子里的气泡,一颗一颗靠在玻璃上,像很多个眼睛。她把罐子扣在掌心,指缝里是冰。门锁转动的那一刻,她知道有人要来把她欠下的过去全部还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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