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显得更小了，像被潮水吞去一半。码头板子吱呀，盐味和旧海绵一起挤进衣襟。风从海面拂来，带一条白色的线——泡沫，像一只手指沿着木桩划过。云厚，月亮只在水里动。

她躺在潮间带，半个身体还在浅水里，银鳞湿得贴着皮肉，像被赶鞭子抽过。长发贴在耳后，眼皮抖。手指弯成两个半圆，像抓不住什么。有人蹲下，手背抵着她的太阳穴——手指发凉，比外边的空气还要薄。她的呼吸断断续续，像老的钟要停了。

“别动。”云的声音短而干净，像用手帕掐住了什么。她俯身把外衣脱下来，垫在她的肩胛下，指尖沾了几粒海沙。声音里有颤，但话很短。

暗影里有人咳了一声，粗哑地笑出两声，脚步拖在木板上。戈然抬起头，脸被灯光切成硬边。“放着吧，小崽子。”他低着嗓子，像是在骂自己的影子，“你们别手脚乱——会惹祸的。”

云抬眼看他，动作僵了一下。戈然的话像钉子，钉在潮水里。戈然说话起头总是慢，词少，像掰海带——力气大，语言短。“带去船舱。别把她晾那儿给海风动情。”

后来又有人从巷口走来，步子轻，声音像翻书。连翩低着头看她，手里拿着一条毛巾，字正腔圆地问：“有无外伤？脉象如何？需不需要清洗伤口？”他把问题连成一句长句，像在做笔记，但指尖在提灯的边缘不停抖动。科学的语气里夹着慌。

她醒了，眼睛并不清澈，而像沉了什么东西。她看人的方式缓慢，像在算账。“你们这里叫什么。”声音极细，像海底往上浮的气泡，断了又粘上来。云把耳朵凑近，戈然退了一步，手背抵着额头。

她伸手，指节之间还挂着海草。用力一拽，海草带出一节白东西，包在褪色的绳结里。她把它摊在掌心，掌心颤得像布上被风吹起的边。那是一个小骨头，干净得像被磨过，骨节上套着一枚铜环，铜环上刻着一个简陋的符号——是村里老坟头上用的那一记号。戈然的脸色在一秒内塌下，像木头被火烧着。

“这是——”戈然的声音断成几段，像被潮水拨开了缝隙。他伸手，指尖不敢碰到骨头。连翩一句话也没有，像猎人突然忘了猎物的名字。云的胸口跳动，一下又一下，像要把词挤出来，却只出了一片短促的喘息。

她将骨头递过去，眼神一动不动。海风在她身边绕了两圈，带走了远处渔火的黄。她的唇像没水的贝壳。突然她张口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换回来。”话像是被潮水拉紧的绳索，声音细到近乎命令。戈然握住那枚铜环，指节发白，像一个人第一次知道自己欠下了什么。

潮水又来，帆影在码头后面拉长。灯笼里的火开始摇。云想问更多，想要一个解释，一句道歉，一点赎罪。她看向戈然，他的眼里有一片海，空了。海的声音像黑色的羽毛落在甲板上。那女人——不，有东西——抬起头，眼底像是装了两个小小的风暴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像笑，也不完全是哭。

“明夜涨满。”她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像一根细针扎在木头里。“记得灯灭前，把他的名字念三遍。”话落，海水冲上来，舔湿了木板。她合上眼，像睡着了。岸上的人放下呼吸，像被海水压住了胸口。

风把那句话送到每个人耳里，带着盐和威胁。戈然握着铜环，掌心里的骨头温度像冬天。他没有回答。灯笼的光晃得更厉害了，像有人在水里急速摇着手柄。潮水在心口里升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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